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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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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行现在还要玩扮猪吃虎?都告诉他他的段位没有自己高了。路宁摇摇头,说:“你给我送的这串手串,是在西山禅寺里开过光的。你亲手装的盒子,我不信你不知道它的出处。路安,我哥,也就是你的父亲,他在那里出家。”

路宁不知道路行愿不愿意听,但她知道自己只有今天愿意讲,她恨不得把一切都一吐为快。

艺术家从爱意里面寻找灵感,因此艺术家也十分容易为爱所困。路安原本就不喜欢经商,好不容易和心爱的姑娘在一起,结果还是逃不过家里的安排。路言和路行的母亲逝去后,路安深受打击,索性了却红尘,在西山的禅寺里断发出家。路老夫人常常去寺庙礼佛,也不仅是为了祈祷路言的健康,而是想把儿子劝回红尘,可惜,她次次无功而返,却一次又一次地坚持,坚持了二十年。

路行安静地听完,说了一句原来如此:“我就说,这个世界上哪里有那么多致死性的交通事故,会全部被我们遇上。”

路宁沉浸在回忆里无法自拔:“路行,你说你奶奶是不是很过分?为什么她可以为路安做那么多?但是不愿意为我付出?”

路行问了路宁一个问题:“姑姑,为什么我父亲明明是方外之人,但是大家都说他死了呢?”

路宁爽快地承认其中有她的手笔。

“爷爷奶奶知道吗?”

路宁怔住。

她喃喃自语:“可是……是我哥求我这样做的,我也劝过他。他本来是想和嫂子一起去的,是我把他的性命劝下来的。”

路行还是那句话:“爷爷奶奶知道吗?”

路宁默然无语。

路行没打算包饺子,但做人要讲究实事求是,这是他哥一直教导他的:“你们之间好像有很深的误会。”

路宁说:“那也改变不了他们重男轻女的事实。”

“我们之间好像也有很深的误会。”路行把视线落在路宁金光闪闪的手腕上,对她说,“姑姑,你戴这串手串的样子,和我想的一样好看。”

但是,此刻,路行却哭得难看极了。

他对长在路言的墓碑边上的杂草又哭又踹:“你有本事假死,你有本事一直活着啊!为什么还是躺在这里了?为什么?”

路行简单的几句话透露出的信息量太巨大了,李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许久才将心情平复下来,刻意语气轻快地说:“你哭,你哥也不忍心看啊。”

“那他就忍心把我一个人丢下吗!”路行眼中带泪,半跪下身,平生第一次对他哥重拳出击,狠狠地锤了一下面前的墓碑。

骨肉之躯怎么能和坚硬的石料相碰?受伤的只会是路行的手。但路行毫不在意,他的泪水也不管不顾地一滴接着一滴落在埋葬着路言的墓园里。

路行的手被刮出几道血丝,并不严重,贴个创可贴,过几天就能好。但至亲离世带来的伤,永远不会愈合。

李真把视线从路行手上移开,望着他的侧脸,说道:“你哥出生的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当时还没有你。他离开的时候,为什么要有你?他赤条条来,赤条条走。来的时候没有你,走的时候自然也可以没有你。”

“我不是别人,我是他弟弟。”路行大声驳斥。

“我知道。”李真看向墓碑上的路言,他总是温文尔雅地对待每个人,哪怕遭受着巨大的病痛苦楚,照片上的他还是眉目如画,看不出一点儿对不公命运的怨怼。七月盛夏的阳光落在他的笑容上,李真险些被晃了眼,他眨眨眼,低头望向垂头丧气的路行,盯着他头顶那两撮总是翘起来但此时没打发胶也没用水润湿压下就耷拉着的呆毛,语气温柔如和熙的夏日清风,“我相信你哥也知道。但是,路行,再亲的亲人,也不能替对方承受病痛,说明你和你哥是两个独立的个体,从生到死都是两个人。既然是独立的个体,哪怕你再爱,再舍不得,恨不得和从小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的人融为一体,一辈子不分开,但是我们还是要允许他做自己,做自由的自己。”

路行没有想过阻碍路言做自由的自己。李观棋教育李真都要找路言取经,被路言亲自教导长大的路行只会比李真更早领悟到这个道理。

“成为自由的自己是他的权利,不需要我的允许。”

李真不理解:“那你为什么哭得这么惨?”

路行一言不发,自己擦掉眼泪,拍拍身上的土,从被炙热的阳光晒得十分温暖的石料上爬起来,拿起一旁的笤帚开始给路言清扫尘土。

墓园是一个庄重肃穆的地方,为了迎合气氛,并不会栽植花卉,而是种一些榆、松、柏、柳、樟等生命力顽强的树木。而且树木栽种的地方不能离坟墓太近,否则地底下的树根恐怕会长到棺材里。

但是路行从来不会有此担心。

因为路言安葬的地方是路老爷子早年前为自己挑选的一处风水宝地,四周的树木也都是几十上百年树龄的巨树,还请了风水大师过来勘测地形,对林木布局做了细致的调整,是一个风景美如画的地方。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没想到最后是他资质聪颖的长孙先躺进去。

路言的坟墓,由一棵上百年树龄的樟树守护。樟树是四大名木之首,如同路言在路家的地位。这棵樟树极高极粗,茂密的树冠蓬大如盖,风吹不进,雨落不下,只有天上的太阳,才能穿过它,与地上的路言偶有交谈。

路行的眼睛和穿过樟树林荫、洒在墓碑上、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耀眼的光影相接,轻声说:“我只是,很想你。”

回到医院的时候,路行已经收拾好他的心情,没想到还是被江图南看出端倪。

“不对劲,你有事瞒着我。”

路行惊叹于江图南的心细如发,他来时已经换过一身衣服,手上的伤口也已经处理好,甚至有些泛红的眼睛都用热水熏蒸了好几分钟,为什么江图南还能看出来?

“有什么不对劲的,我很好啊。”路行打着哈哈想糊弄过去。

人对自己在意的东西,总是十分敏锐。

虽然路行不是东西,而且他看上去一点儿异样也没有,但江图南只听路行说话的语调,就断定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我感觉你不太高兴。”

没有哥擦眼泪,但还有江图南在身边关心他。路行听到江图南关切的询问,情不自禁鼻头一酸,好不容易抑制住的情绪顿时冒出卷土重来的苗头。

“纸怎么没了,我进去再拿一包。”路行匆匆忙忙找了一个借口钻进卫生间。

江图南看了一眼被路行匆忙拿起又放下、只受了一点皮肉之伤的抽纸,脑海里掠过路行手上贴着的那张透明创可贴,掀开被子勾起拖鞋一下子就蹿到了卫生间门前。

她一边扭门把手,一边抬手拍门:“到底怎么了?路行!你出来说清楚,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我真的没事,过一会儿就好。”路行带着鼻音的声音混在哗哗响的水流声中,并不真切。

门被路行锁死了,路行也不把话讲清楚,江图南生气了,把门一扔,双臂抱胸,冷冷一笑:“你不开是吧?你等着!”

路行条件反射,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缩一下,望着镜子里一双红得和兔子似的眼睛,壮着胆子对着门说:“我已经长大了,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踹门进来抓我了!我在上厕所,你会长针眼的!”

“行,那我换个不会长针眼的人过来把你揪出来。”

“不行!”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这段日子,沈君从路行身上学到不少,路行也从沈君身上学到一点——男人的贞洁,是最好的嫁妆。路行既想守住秘密,也想守住男德,他隔着一扇门和江图南互喊,“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一个人闯进来把我看光光,哪怕是一个男人!”

江图南靠在门边,慢条斯理地说:“你放心,我找的人,不是男人。而且就算把你看光光,也不会长针眼。相反,你还会觉得十分荣幸。”

路行疑惑:“这个世界上存在这样的人吗?”

“当然,”江图南的声音渐渐变远变小,听声好像已经走开,“苍林呀,她是最佳人选,也是唯一一个有资格把你看光光的人。”

江图南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路行甚至隐隐听到了她拨打按键的声音,江图南用带着笑意的声音为路行描绘了一个鬼故事:“我想想,凭苍林的武力值,她肯定一脚就能把这扇门踢出一个大洞。然后,可能某个人就要被迫用钻狗洞的姿势离开安全屋了。哼哼,路行,这就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下场。”

路行着急忙慌地解锁开门:“你不能找她!”

江图南站在门口,拿着来回拨号但一直没有按下拨出键的手机,看着惊慌失措的路行,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你终于肯出来了。”

路行出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抢走江图南手里的手机,发现她并没有拨出苍林的电话后,松了一口气,然后迫不及待地退出页面,长按按钮,把她的手机关机。

“你真的想知道原因?好吧,我告诉你。”路行一脸破釜沉舟的表情。

江图南暗暗提起心。

路行按着江图南的肩膀,压着她让她在沙发上好好坐下,又从床上拿了枕头放在她的身边将她严严实实地围好,保证江图南不会因为受惊而从沙发上摔下去,然后他找了一个房间里离江图南最远的地方,闭上眼睛,语速飞快地说:“苍林要和我退婚。”

他又睁开一只眼睛,看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的江图南,补上一句:“所以就算你现在去找她来把我看光光,估计她也不会愿意来,因为她没有这个资格。”

江图南一言不发,整个人就跟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路行静观其变观了好久,终于忍不住悄悄挪到江图南面前,刚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试探性的在她面前挥了挥,立刻就被江图南揪住耳朵。

与此同时,江图南阴恻恻的声音在路行耳畔响起:“苍林没有这个资格,你想让谁有这个资格?”

“是苍林要和我退婚,又不是我要和她退婚!”被揪住耳朵又不敢擅自乱动的路行委屈地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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