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观棋越说眉毛越舒展,她甚至还往前一直走,直到在和他们几步之隔的距离里停下来,她侧身拉开一张椅子,在桌子前面坐了下来,放松地靠着椅背,用一种从来没有和周兰结怨过的语气自然地说:“不如我们来谈谈你想要什么。”
“你觉得你有资格和我谈条件吗?”周兰把手枪从李真的肩上移开,转而对准李观棋。
李观棋看了一眼离她不到一米远的枪口,轻轻地笑了:“如果你想要的我能给,我就有这个资格。”
她和周兰低语:“说吧,你想要什么?”
周兰刚想开口说出数字,忽然又停下来,反问李观棋:“你觉得你弟弟的命能值多少?”
李观棋想了一会儿,说:“公平点,李家的一半?”
周兰哼了一声,又把枪口对准李观棋:“那你的命呢?”
这回李观棋没思考太久,她几乎眼都不眨,就直接说:“我可以把整个李家都给你。”
周兰用枪把敲了敲桌上已经黑屏的手机——不久前,她还在和李真一起用这部手机看李观棋新生的两个孩子睡觉。
周兰以凌迟般慢条斯理的语速说:“不够。我还要沈家的一半。”
“沈家我做不了主,我最多只能把沈家转赠在我名下的财产给你。”
周兰仍嫌不够:“沈家的命脉在我手里,你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权利。”
两个孩子也被挟持了?
李观棋的一颗心落到谷底。
周兰的手会伸得那么长吗?她买通了育儿师,还是保姆?会是来参加宴会的客人吗?不可能,宴会场地离主楼还有一大段距离,客人通常不会过来。而且爷爷一直千叮咛万嘱咐加强安保,孩子们不可能会在老宅出事。
李观棋心中焦虑万分,面上还是四平八稳:“你未免太高看我。”
“我怎么会高看你,你的本事可不小啊。要不然我也不能被你逼得现在才回来。”周兰越说越恨,她的手指甚至已经搭上扳机。
“今天我要是拿不到我想要的,你们两个,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周兰刚刚还能沟通,转眼间就变成了另一幅模样,成了一匹阴晴不定的正在狂暴边缘的野兽。
野兽没有理智,随时能做出伤害人的事,更何况周兰手里还有手枪这种杀伤力极大的热武器。
几乎被在场众人全部遗忘的路行跳出来大喊:“等等!”
周兰忽然发现还有路行这条漏网之鱼,眼神刹那间流露出一瞬迷茫,很快又被警惕代替。她改变主意,把对准李观棋的心脏处的枪口挪到李真的太阳穴附近,紧张地提防着路行过来偷袭她。
路行要是不出声,一时半会是脱不了身,但他老实待着,起码还有一线生机。李观棋实在想不通路行为什么要羊入虎口。她十分后悔来的时候没有阻拦路行,让路行别和她一起来,否则也不会落到如今这步瞻前顾后的田地。
路行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他在周兰把枪口再度对准离她最近的李真时,对周兰说:“李真算什么!李观棋已经结婚生子有自己的小家,弟弟的参与比重在她的生活中会逐渐缩小,而且这世上兄弟姐妹之间因财产分割不均而反目、老死不相往来的不在少数。
“李真没什么野心,现在也是孤身一人,等他过几年年纪大了,又和别人谈婚论嫁,到时候人家女孩子看他名下什么值钱的都没有,每个月还要仰人鼻息,指望姐姐姐夫从手指缝里漏一点分红给他们,她难道会开心?到时候枕头风一吹,李真还能把李观棋视为他的好姐姐?
“李真傻,李观棋可不傻。你绑架李真,图个百千万还成,要是九位数往上,别说李真拿不出来,李观棋也不会乐意给李真出这笔钱的。
“就算李观棋看在这么多年的姐弟情分上愿意舍钱救李真一条命,但是媒体自打她和沈君谈恋爱的风声放出来那天开始,就不停地发通稿说李观棋是潜在的扶弟魔。李观棋一直战战兢兢,终于通过漫长的考察期成功嫁入沈家。要是你狮子大开口,李观棋也答应了,那我估计她就算出得了这个门,也回不去沈家的家门。
“丈夫儿女、苦心经营的富贵和没什么用只会拖后腿的弟弟相比,孰轻孰重,我想大家心中自有答案。所以,我认为要挟李真是下下策。”
周兰觉得路行说的有道理,于是她把枪口对准李观棋。
路行又有话讲:“李观棋也不算什么!她虽然嫁进沈家,毕竟年头还短,影响力没有多少。而且沈家不是他们小夫妻俩做主,沈君上面有他爸,他爸上面还有他爷爷,就算沈君愿意给你钱换李观棋一条命,沈家不一定愿意。再说至亲至疏夫妻……”
周兰不耐烦地打断路行:“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刚给沈家生了一男一女,摆宴的阵仗一次比一次大,沈老爷子给她的奖励都有好几亿。”
“孩子而已,只要沈君活着,他们家要多少后代没有?沈君又不是生理机能报废了。孩子没了可以再生,老婆没了可以再娶,不管富人穷人,这都是司空见惯的事。尤其是三代单传的沈家,李观棋今年走,他们明年就能以两孩子没妈照顾十分可怜为借口迎一位家大业大的白富美进门,三年妻孝都不带守的。这位阿……”路行的思维发散太过,差点踩了神经紧绷的周兰的雷点,他小心翼翼地瞧着更年期妇女的脸色,连忙刹车改口,用了一个礼貌的尊称,“女士,你得考虑国情,拿李观棋当人质,不是一个明智之举。”
周兰暴躁不安,索性将枪口对准不停叽叽喳喳吵得她心烦意乱的路行:“那你说怎么办?!”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
周兰的语气更烦躁了:“你怎么不说话?说啊!”
路行两手还高高地举在空中:“你已经做出了最好的选择,我无话可说。”
最好的选择?
周兰盯着丝毫没有反抗意识的路行,认真地打量他,在心里评估他的价值。
路行,路老爷子唯一的孙辈,路家继他之后唯一的男丁和继承人。路行的分量,的确是李观棋和李真两个人加在一起都比不过的。
周兰望着路行,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在路行以为他舍己为人的计划将要成功时,周兰握着手枪,一步步逼近他,示意路行和李观棋一起,和李真站到一处。
路行:“……”
大意了。
他都不嫌钱多,怎么能期待绑匪嫌钱多呢?
现在好了,直接被人一锅端了。
路行一边在逼近的枪口前慢慢后退,一边疯狂头脑风暴,还没等他想出什么头绪,李观棋一把拉过他,挡在他的身前,气势如虹,字字千钧:“你要想清楚你把路行扯进来的后果,路家就这么一个后代,他要是出了半点闪失,我怕你要到钱,没命花。”
“别生气——别生气!”
路行都不知道该先消哪边的火了,他忙不迭挤进李观棋和周兰即将顶上她额头的枪口里,继续将双手高高抬起,十分富有耐心又语气飞快地劝道:“能用钱解决的事,都是小事。为什么要这么大动肝火呢?咱们完全可以商量嘛,这样吧,这位……我不怎么熟的女士,你先说一个数,我们考虑考虑……”
周兰的气压越来越低,明明还隔着一点距离,但路行却感到那支枪口已经顶住了他的额头,能将他的生命一下子吞噬的火焰即将从漆黑的枪口里喷薄而出,立刻结束他的纠结。
在这种场合,路行发现自己还能分神去惦念“他现在是仍然喜欢着苍林还是已经完全爱上苍林”这个让他万分纠结并且在他心里纠结了许久的问题。他还没亲口对苍林说出他的答案呢,他可不能就这么死了,死之前最后一面没见到苍林,那多亏啊!
路行这辈子没这么快说过话,嘴皮子溜得都快飞起来了:“你千万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爷爷可能要考虑考虑,但是我一定会努力说服他。哪怕你要路氏集团旗下所有能筹集到的私人控股,就算超过百分之五十,我也会劝我爷爷买来转让给你的。”
“好大的口气啊,路行!”苍林踩着一双绿色提花缎面的高跟鞋大步地从门口走进来,气势汹汹地质问路行,“你凭什么转让那么多的股份给她?我是你的未婚妻,你却连百分之一的股份都不给我,我早就怀疑你心怀不轨,不打算和我走到尽头。没想到,你还真的移情别恋了!路行,你好大的胆子!”
苍林越走越快,越说情绪越激动,仿佛随时能过来狠狠地打上路行一巴掌。周兰的枪口对准的对象又换了一个:“站住,不准进来!”
周兰举着手枪,偏离了方向。没了人高马大的路行的遮挡,苍林忽然发现这并不是她所以为的捉奸现场,而是枪击和绑架二合一的案发现场。
苍林立刻停住脚步,还不着痕迹地往后退去。
可惜,她今天穿的是一双高跟鞋。这双高跟鞋以金色的绊带缠绕她修长白皙的脚踝,加以珍珠点缀,简直把东方浪漫四个字焊在了她的脚上。鞋跟的设计更是超绝,和纤细的绊带互相呼应,仿佛金缕缠枝。只是,又高又细的金属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滑动的声音太明显了,房间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她此刻正在干什么。
苍林不知道也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她还在色厉内荏地放狠话,转移周兰的注意力,以便为自己的逃跑争取时间和机会。
“路行,我是你的未婚妻,不出意外,我们会结婚,那么你的财产就有我一半的使用和继承权。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太多了,我觉得你这辈子都没办法产生那么大的价值,如果你真的要给她百分之五十的股份,我,我……”
“站住!”周兰对越退越后,即将离开房间逃之夭夭的苍林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我不许你出去找人求助,把你的手机扔过来,把手举起来,然后站在那里,哪里也不许去,要不然,我不保证你的小命。”
苍林在众目睽睽之下乖乖地走到周兰让她待着的角落站好,举着双手,小声地解释:“我手机在包里,刚才来得急,没带。”
苍林的解释完全没有打消周兰的戒心,她看着苍林的着装,一边想苍林身上的确没有可以藏匿手机的地方,一边又按捺不住心中的怀疑:“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苍林轻声地对举着手枪的周兰说:“我怀疑路行的外遇对象是李观棋,一直有在暗处偷偷地关注他们。我是一路跟着他们来的,就是因为要跟上他们所以来得匆忙,才把包都落下了。”
没等周兰说话,路行已经急不可耐地惊叫出声:“我就知道你一直在私底下关注我,你说,你还瞒着我做什么了?”
苍林在周兰的枪口威胁之下浇灭的火气在听到路行的话后,一瞬间怒涨,她喊得比路行还要大声:“你吼我?你凭什么吼我?你连你的未婚妻都保护不了,还要让渡我的利益,你根本不配当一个男人。我告诉你路行,我要和你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