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莫非李观棋都参与其中?四年前,她才多大啊,竟然就敢跟亲爷爷打擂台做交易,还成功了!
沈老爷子想想自家的儿孙。儿子和李光家的一比,那是比过天去了。孙子嘛,李真还小,看不出什么门道,只知道躲他姐姐怀里哭,不过见有人在灵堂想要欺负他姐姐,还会一边哭一边站起来挥着拳头挡在他姐面前,倒是至纯至善。可要把他家沈君和李光的小孙女相比,那就不够看了,他孙子简直空长了几个年头!
难不成是老友见儿子没养好,所以把一腔心血都倾注到孙女身上,好一雪前耻?
现在看来,老友果然有先见之明,李观棋的心计和沈君相比,简直是一骑绝尘。
可惜啊,老友现在都躺棺材板里了,无法和他切磋育孙经。
沈老爷子只能问面前还是个小豆丁的小姑娘:“你爷爷是怎么教你的?”
李观棋把她的座右铭念了一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沈老爷子盯着李观棋,两眼放光,犹如在看一座充满惊喜的宝藏。
后来,李观棋年纪轻轻就和沈君喜结连理,不得不说,其中没少过沈老爷子大力促成的手笔。
李观棋生了自己的孩子后,也明白了,爷爷之所以成为她的爷爷,是因为她生物学上的父亲是爷爷的儿子,纵然她再厌恶,她仍然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她无比讨厌的父亲,是联系她和爷爷之间的唯一一座桥梁。
那么,小李观棋再哀求哭闹,还有意义吗?
情感牌打出去,能为她这边的天平增加砝码吗?
不能。毫无意义。这是一场必输的战役。
李观棋的意识悬浮在空中,看着小时候的自己张了张口,又闭上嘴巴。
点燃的蜡烛和线香在风中摇晃,光亮半明半灭,祠堂里满是一片可骇的沉默。
小李观棋在这种氛围里,反而心定了。
无论爷爷是否重男轻女,是否相较于她更看重她的父母,她此刻最应该做的,是放下怨恨,忍住心急,重新找一个切入点说动爷爷,达成自己的目的。
得益于总是看不惯她的亲戚们,小李观棋从出生长到现在,身边的风言风语就没停过。
亲戚们一会儿谣传她是代·孕来的,一会儿又在她耳边不经意地谈到她的亲生父母其实都是同·性·恋。
人不会为自己没有拥有过的东西感到可惜,因此,小李观棋从来都没有把将她抛弃的那双父母放在心上,关于那些捕风捉影,她也从来没有想过去查证。
不过,今天,她忽然发现,爷爷也提到了这个词——基因。
基因?
原来这才是和爷爷谈判的切入点,找到了!
如果亲戚们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是代·孕出生,她的父母也真的都是同性恋,那么,爷爷刚才说那番话,是不是因为他心里感到害怕?
他害怕我遗传了父母的基因,他害怕我长大以后也会变成同·性·恋。如果李真是我的亲弟弟,那么,天知道李真有多大的概率不会遗传到父母的同·性·恋基因。
天都不知道的事情,爷爷自然也不知道,所以他会害怕。
他怕他老去后,掌控不了变化。
他更怕他死去后,会后继无人。
李观棋看见小李观棋抬头注视前方,她疑心小李观棋是否透过虚空看到了她的存在,急忙往旁边避去,继续悄悄地躲在一旁看着听着。
小李观棋又动了动脚,她脚下踩的是几十年的青砖,异常结实。
小李观棋感到心安。
她所处的地方,是李家的祠堂,是爷爷每天早上都要来上一炷香的祠堂啊!
意识到这一点,小李观棋笑了。
“爷爷。我知道,有李真在,我不能招赘,否则会让人笑话弟弟是软脚虾,撑不起门楣。但是不管我将来嫁给谁,我的孩子都是李家的血脉,而且,他未必不姓李。”
小李观棋话音一转,又说:“我和李真回家的时候,我不信您没有做过亲子鉴定。如果是我,就没有这种顾虑,因为我的孩子,一定是我的孩子,一定是您的子孙,一定是李家的血脉。您总觉得我以后会变成您的儿子,因为如您所说,我身上不仅流着他的血,我可能还会遗传他的基因。但是我们是不同的,我和他不一样,我和他在本质上就有区别——因为,我是女孩。您若是还不放心,怕我长成独身主义者,或者……”
小李观棋没有说得太直白,但祠堂里的人和鬼都明白她的意思。
“有一个办法可以帮您给我上一个保险。”
小李观棋从小是被她的爷爷在公司和家之间带大的,她从小看着爷爷挥斥方遒,看着爷爷指点江山。
在别的同龄小女孩偷抹化妆品美美地照着镜子当大人时,李观棋已经早早地明白了权力和权利之于一个人的重要性。
在家中拥有说话和决策的权力,在社会上可以自由地行使和保护自己的权利,才是长大的象征。
爷爷随意的一个考察分公司的指令,就能让分公司上下为此奔走好长一段时间。
掌握权力的滋味,比毒·品还让人着迷,所以她怎么可能成为她生物学上的父母那种人呢?
“如果我是您的继承人,无论是为了公司的可持续性发展,还是为了家业不被外人所夺,我保证,不管我是什么性取向,我都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找一个优质的配对者,生下一个健健康康的、姓李的孩子。”李观棋看到小李观棋腰背直挺,站在祠堂,铿锵有力地说,“今日您弃车保帅,是我逼迫,是您不得已而为之,但是多年以后,您会知道,您才是最大的赢家。”
李家的主脉旁字偏亲,没有一个有这样的心计、魄力和决断。
没想到,李家下一代有能力掌权的人,竟然是他的孙女!
李光瞳孔放大,似乎震撼于小李观棋能说出这样的话,在小李观棋和李观棋的共同注视下,李光把手放在太师椅的扶手上,用两个指头不停地摩挲光滑温润的紫檀木雕花纹。
那是她们的爷爷陷入思索的标志。
李光不是没有想过培养孙女成为继承人,否则他对她的要求也不会那么严,但毕竟两个孩子年纪都还小,资质上看不出太大的差别,所以他没有那么着急。
况且,做生意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勤勤恳恳、诚实守信、努力钻研,有时候,做这许多付出,比不过行一次大运。一次走运,受益终生。这种事情,李光活到这把岁数,早就不知道见过多少。
他的两个孙儿,谁更受祖宗庇佑?谁更被财神爷青睐?不到时候,未可知矣。
然而,今天,李光想,他能做出决断了。
虽然孙女年纪还小,但正是因为她小小年纪,心性就如此坚韧,失败后不气馁,镇定沉着,能在短短时间内,拿出勇气卷土而来,说话直击人心,句句戳人心肠。弱小时蛰伏,逮着机会就直击痛点,狠扑心口,最后还能给对手画张无法拒绝的大饼。她已经无师自通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生存的智慧了。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潜质,李光一时之间竟想象不出,再过二十年,三十年,他的孙女会变成什么样子,李家在她的领导下,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李光无法确定哪个孙辈会行大运,但是运气起起落落,有人一生行大运,有人行好运也会走背运,这些都是天意,无从揣测。最重要的是,拥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和能力。所谓人定胜天,当如是。
李光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他背对小李观棋,负手走到八仙桌前,停下脚步。那里,是李观棋的意识幻化出的虚影站着的地方。他们二人在李观棋的梦中并肩而立,站在一起。李光望着几十块祖宗牌位,目光沉霭,音调深重:“观棋,你要记住你今天说的话,这辈子都别忘。”
“只要爷爷答应我不管他们的死活,今天说的话,我会用一辈子去做到。”
李光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小李观棋,脸上的神情触目惊心。
“爷爷,你会做到吧?”小李观棋一点儿也不感到害怕,她始终执拗地望着爷爷,固执地讨一个承诺。
无言的沉默,一点点在拉锯。
小李观棋昂着下巴,紧紧盯着爷爷。
祖孙俩对峙了一会儿,李观棋见她扭头冲着满墙的排位跪下去,语气决绝:“我,李观棋,今日在爷爷李光面前,向李氏列祖列宗起誓,李家永远不会在我手上没落,李光一脉的子嗣会绵延不绝,未来我和李真二人膝下,必定留有亲生血缘,必有姓李的子嗣。李光一支血脉不断,传承不灭。”
沉默许久的李光终于开口。
“观棋,爷爷答应你。你要是能撑得起来,李家的下一辈就交给你了。”
他一字一句地说:“只要你有本事成为家主,李家的一切,你都可以说了算。”
爷爷的声音极其沉重,打在她和小时候的她的心头。
他的眼神复杂难言,哪怕是如今二十六岁的李观棋,在此番记忆重演,再度回看时,也无法全部解读。
小李观棋感到沉甸甸的压力,但是爷爷迈着笔直的步伐向她走近,落在她肩上的那双手,却没有她所想象的那般沉重。
李光弯下腰,亲手托着小李观棋的臂膀,将她从冷硬冰凉的地上扶起。
“起来吧,地上凉,青砖硬,跪久了对女孩子身体不好。”
外面,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李观棋的意识渐渐消散,最后在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中醒来。
那呼唤细听,是她的声音。
她在呐喊,她在哭泣,她在嘲讽,她在自我唾弃……
她在对路行说:“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无数种声音在耳边响起,无数种情绪在心中交织,巨大的撕裂感不管不顾地在她的脑海里横冲直撞,念中有念,梦外有梦,李观棋一直无法突破梦境,深陷其中。
沈君见李观棋的梦魇越来越重,呼唤得越来越急了,然而她一直没有醒过来,就在他无可奈何,翻身要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打电话求医时,怀里的人有了动静。
被纠缠在梦境里的李观棋忽然睁开眼睛,同时,她的身体骤然向前仰去,她张着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息,说不清是濒临窒息的自救行为,还是妄图让自己快速冷静下来。
一道道蜿蜒细长的汗水从她的发丝里渗出,流进睡裙里,很快冷却,打湿布料。
不仅贴身的睡裙变得湿漉漉的,她整个人都大汗淋漓,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被打捞出来一样。
“没事的,我在,我在的,没事了……”
沈君把李观棋抱进怀里,不停地抚摸她的后背。他语气急促,自上而下抚摸的动作却十分缓慢,让怀里的人感受到十足的安抚意味,渐渐安定下来。
沈君第一时间发现李观棋的目光有了焦距,又抱着她安抚了一会儿,然后才侧身拿过床头上的水杯,送到她嘴边,看她一点点地将杯子里的温水喝了下去。
生怕吓到李观棋,沈君将声音放得又轻又缓:“我去打点水给你擦身,再给你换身衣服,好不好?你乖乖坐在这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李观棋呆呆的不说话,却把一直抓着沈君手臂的右手收了回来,连同自己的左手,一起环住屈起的膝盖。她将额头枕在膝头上。麻花辫散开后留下卷曲如海藻般的痕迹,漂亮的乌发散了满头,挡住她比头发还要美丽的容颜。
只不过,这朵鲜花现在有点枯萎的迹象,需要人小心关照和看护。
沈君几乎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的。
比照顾自己几个月大的孩子们还要小心翼翼,他端来一盆温水,用热度适中的毛巾给李观棋擦去身上的冷汗,然后为她脱下潮湿的睡裙,再换上一件柔软干燥的睡袍。
沈君继续把李观棋抱进怀里轻哄,偶尔为她撩开黏在她脸颊上的几缕湿发。
她的发根也湿着。
沈君把他的手从李观棋潮湿的发间里伸出来,往搭在她腰间的被子上蹭了蹭,然后又一下接着一下地用干燥的手抚摸她的后背。
静谧的卧室里,沈君在昏黄不刺眼的灯光下,亲了亲李观棋的鬓发:“要不要吹个头发再睡觉?”
李观棋不说话,抬头和沈君关切的眼睛对视,然后,抬手……
沈君以为李观棋接受了他的提议,愿意放手让他离开一小会,他正打算起身去拿电吹风,没想到,下一秒,他就被李观棋扑在床上。
李观棋翻了个身,两手抱住他的腰身,也不管被子有没有盖上,直接窝进他的怀里,闭上双眼。
沈君被李观棋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还是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目光在李观棋的脸上描绘了一遍又一遍,从微微皱紧的眉头,到还有点点泪珠缀着的卷翘长睫,再到她放松下来的鼻息和她被温水润过的比洒着露珠的花儿还娇妍的唇瓣……
沈君慢腾腾地手脚并用,尽量使自己在不惊动李观棋的情况下,手脚并用地把被子从一旁勾到身边,并盖在李观棋的身上。
刚才拿睡袍的时候,应该顺手再拿一条被子过来的。沈君搂着李观棋,看着搭在他们俩身上的薄被想。
妻子现在不能受寒,也不知道这床被子刚才有没有被汗水打湿受潮,会不会引起她体内的湿气。
沈君又摸了摸李观棋的头发,惹得她发出一声被打扰的小小嘤咛,沈君立刻把手放回原来的腰窝处搁着,直到李观棋再次呼吸悠长,才放下了心里提起的那块大石头。
之后,他就在【悄悄下床去拿一套干净又干燥的新被子和电吹风】与【不愿意放下怀里的人哪怕一分一秒】之间反复纠结,直至天明。
沈君起床的时候,李观棋还在睡着,承受了一晚上甜蜜的折磨的沈君,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不惊醒妻子的情况下脱身,悄悄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轻吻,然后才嘶牙咧嘴的揉着酸痛的肌肉走下楼。
结果,被路行吓了一大跳。
“你这是什么表情?”路行狐疑,怎么又痛又爽的?“你刚起床就健身?”
“你这么早来干什么?”沈君不答反问,“还提着一个菜篮子?你问厨房在哪是想干什么?”
路行左顾右盼,没看到李观棋的身影后,才朝沈君“嘘”了一声,说:“这是秘密。”
沈君懒得搭理越活越幼稚的路行,一边揉着酸麻的脖子,一边抬脚从他身边绕过。
“你落枕了?”
沈君被一觉到天亮神清气爽所以身形灵活的路行拦住,也警惕地左看右看,好不容易逮住一个没人的空,才神神秘秘地示意路行附耳过来,用十分严肃正经的口吻说:“这是秘密。”
然后,他顺利绕过因为震惊太过而被钉在原地的路行,朝门外走去。
被坑的路行:“……”
有问题,这里面绝对有大问题。
沈君竟然也会开玩笑了!
路行坐在一楼对着和不同的陌生人见面说话的沈君虎视眈眈,结果没过五分钟,又被林众一用苍林的手机打来的一通电话给召唤回去。
林众一委屈极了:“星星,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去送祝福的吗?你怎么先走啦?”
“没有!怎么会!你看我的花还在桌子上面摆着呢,我肯定和你一起来。众一,你吃过早饭没有?你先填饱肚子,我现在就回去找你,然后和你一起过来,好不好?”
路行急匆匆地走了,没想到,他再回来的时候,李观棋还是没醒。
李观棋的生日宴被沈君安排在晚上,这是路行后来在楼下的院子里等李观棋睡醒时打听到的。
当时,他带着早早就准备好的花篮,和抱着一支好看的花束的林众一一起高高兴兴地步行来到李观棋住的主楼,目的就是为了庆贺她生日快乐。
没想到,沈君这个家伙,比他还要更早,还准备了比他的花篮和林众一的花束更大更多的“花棒”,摆出一个巨大的“26”数字组合,铺在了泳池的水面上。
而且,那个角度,刚好正对李观棋卧室的露台,她睡醒后,一拉开窗帘,就能看到!
一个巧合可能引起误会,一堆巧合就是刻意营造的心机!
路行特意去采访忙得团团转的沈君,想知道他师从何方高人,没想到,正听到他在对晚上的生日宴做最后的部署。
沈君竟然为棋姐准备了一个和她一样高的、按她的形象专门制作的Q版动画人物造型的翻糖蛋糕!
这怎么可以?!
花输了就算了,他是来为棋姐添一份快乐的,又不是想为他们夫妻俩添堵,沈君赢了也就赢了。可是蛋糕要是也输了,那就是真的输了!
路行顿时着急起来,在盛放着花海的泳池边往返踱步。
我怎么可以输给沈君呢?他一个半路出家才学会营造浪漫的人!我要是输给他,李真会怎么看我?
更重要的是,苍林会怎么看我?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我一定要先下手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