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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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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越聚越多,又临近傍晚,沈君索性打了几个电话,把落单的其他朋友一起叫到主楼的院子里集体吃火锅。

于是,李观棋和苍林的多才多艺又一次被传扬了一遍。

“叶姐,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吃惊啊!”

顾二话一刚说出口,就想自打嘴巴。

他怎么就忘了,李观棋、苍林和叶堂她们三个是一伙的老相识了。

他怎么能低估叶堂至此!

“对不起,叶姐,是我的错,我不该小看你的。”

顾二这话一说,立刻又有一堆吃瓜群众听着声就簇拥过来了。

“什么什么,又有表演可以看吗?”路行又慢了一拍,叫嚷着冲进包围圈,谁知道,下一秒,刚聚集起来的包围圈就立刻散开了。

叶堂一脸和蔼可亲:“听说你想看我的好戏?”

她身后以半包围的保护姿态站着的莫述棠,闻言,无情地看向路行。

路行总算知道其他人为什么跑得那么快了,他一把抱起林众一,看了看瘦削得能和一旁岸边的柳树可以相媲美、仿佛随时会被湖边吹来的夜风吹走的叶堂,心一横,直接把林众一小小软软的身体塞进莫述棠的怀里,然后溜之大吉。

“我要去准备烧烤,油烟太大,容易影响众一的身体健康,我特意来请你们帮忙照看一会儿我的小宝贝。拜托了,谢谢你们,我一定先烤你们爱吃的东西——”

被塞了一个孩子的莫述棠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足无措,两只手包着林众一的两瓣屁股,仅靠这两个着力点,努力地保持她身体的平衡。

林众一也一动不动。她忽然被送进一个陌生人的怀抱里。虽然知道是路行的朋友,这几天也常常见面。但是,莫述棠毕竟对她来说并不算多么熟悉,而且没有正式打过招呼,还属于陌生人的行列。所以,她眨巴眨巴眼睛,坐在莫述棠的手上,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地看着与她四目相对的叶堂。

林众一不动,莫述棠不敢动。

林众一不说话,莫述棠也不说话。

叶堂就站在这两人面前看好戏。

莫述棠用眼神向叶堂求救了好半天,在他支撑林众一全身重量的手臂隐隐开始有些颤动时,叶堂上前,动作结合言语,指导他调整好一个让林众一感到舒适与他能轻松抱着的姿势。

不过莫述棠没有抱小孩的经验,哪怕有叶堂上手指导,他的姿态还是很僵硬。

叶堂看莫述棠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也不想再折腾:“要不然你直接把她放下吧,这么大了,站得住。”

莫述棠神色紧张,低声说:“万一她跑了怎么办?”

林众一突然出声,她一脸认真:“我不会乱跑的。”

呦,这还是个能听懂人话的小孩!

不过叶堂不相信林众一,四岁小孩说的话没有可信度。

“为什么?”初次相识就遭遇信任危机,林众一不解。

“因为我带过你这个年纪的弟弟啊,抱着的时候什么都好说,一撒手人就不见了。”叶堂刮了刮林众一的鼻头,微微俯身,眼睛凑到林众一的小脸面前,目露笑意,提出建议:“一,他抱着你;二,放你下来,但是你必须允许我牵着你的手,去哪都不放开。你选哪个?一还是二?”

林众一选二,莫述棠松了一口气,心中却泛起一股淡淡的难言的失落感。

他抱的真的有那么不舒服吗?

还是他不招孩子喜欢?

林众一被经验丰富的叶堂牢牢扣住手腕,不管是看到归巢的倦鸟,还是在树下飞舞的萤火虫,她始终没办法脱离叶堂三步之外。

不过,夏季多蚊,而湖边多草木,因此这里汇集了一大片生生不息的蚊子,不仅多,还毒。才走了一会儿,林众一身上佩戴的驱蚊香囊和手上套着的驱蚊环就失去了它们的作用,惹得她不停地弯腰想去抓自己的腿,嘴里一直说着痒痒。

莫述棠再一次把林众一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叶堂则再一次凭借她的丰厚经验,在树下采了几株有止痒、清凉、镇痛、防蚊等疗效的草药,随手捣碎后敷在林众一小腿的蚊子包上,还用一片宽大的叶片和几根狗尾巴草的草茎将草药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省得没几下就被林众一折腾得掉了个光。

叶堂一边拿水将手上的草木汁液冲洗干净,一边对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的莫述棠怀里抱着的林众一说:“这只腿不要踢,坚持一会儿,就不会再痒了。”

林众一满心满眼都是新奇,根本想不起来痒感:“你好厉害呀!”

这就厉害了?怎么和家里的一样,都这么好哄。

叶堂嘴角上扬。

然后,三个人沿着湖边,在夕阳的落日余晖中慢慢散步,消遣着等待晚饭开吃前的这段时光。

湖畔种了许多柳树,叶堂走过时,随手折下一片柳叶,放到嘴边,吹了一首轻快的小调。

“哇!”林众一又心动了,她的两只眼睛比身边飞舞的萤火虫还要亮,“我想学。”

“我也想学。”江图南也不知从哪里蹿过来凑热闹,“吹出声音我理解,吹出各种音调,你是怎么做到的?”

叶堂十分乐意传授自己的经验:“很简单,只要控制气流的大小强弱,就能改变音阶。”

这……简单吗?

江图南和林众一对视一眼,恳请叶堂指导得再详细一些。

叶堂于是从选叶子开始讲起:“叶子选择表面平整光滑,没有毛刺锯齿,摸上去感觉韧性弹性好的,挑薄的会更容易吹响一些,比如樟树、榕树、柳树……”

路行难得在林众一的事情上当了一回甩手掌柜,这会正在和小伙伴们一边自己DIY烧烤一边聊天。

不过,忙来聊去,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李二呢?一天没见到他人了。”路行问完一惊,“他不会真的去找我姑姑了吧?”

李真哪里还用得着去找路宁,看沈君前两天乐的春风满面的那个样子,就知道答案了。

李真万万没想到,他姐自曝的,竟然是真的,是他寻寻觅觅了好久好久的真相!

心疼?沈君有什么好值得心疼的?他姐竟然就因为心疼沈君而爱上他然后还嫁给了他?

自从顾二来到山庄之后,李真就不再有事没事地往路行住的地方跑。

理论依据丰富但实战经验全无的顾二借着和李真同住一个屋檐下的近水楼台之便利,代替了路行在李真生活中发挥的作用,最终,在他的开解下,李真终于成功自闭了。

为了降低沈君和李观棋同框出现的频率,加速治愈他受伤的心灵的进度,李真使用了物理隔离的招数。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门,一待就是一整天。

“他的一日三餐连着早上的点心、下午的下午茶和晚上的宵夜都是我拿给机器人让它送到房间门口的。”顾二别出心裁地在烤茄子上面挤了一坨芥末酱,边闻边说,“说起来最近人工智能真是越来越发达了,我上一个遇到的送餐机器人还只会和我抢电梯呢,沈家开发的这个都会帮我按电梯楼层了,真不错!”

“不错?你竟然觉得不错?”路行觉得糟糕透了,“李二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来,这怎么行!棋姐就快过生日了!”

“路行,我没想到你这么为他们姐弟俩的感情着想。”顾二对路行大开眼界,“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你误会了。”路行诚恳地说,“我只是想让李二别错过我给棋姐准备的生日惊喜,我给棋姐准备的生日礼物,一定比他想的强!”

路行斗志满满。

与此同时,李观棋为了保证自己能精神饱满地度过明天的生日,当晚,在火锅夜宴散后,她就立刻冲进浴室,将全身上下的火锅味道都洗了个干净,然后披着一头洗净吹干的黑发,裹着浴袍式样的睡裙,快速钻进被窝,投入梦乡。

等沈君带着一身水汽从浴室里走出来时,看到的就是李观棋面容姣好的睡颜。

相较之下,沈君这一晚睡得就不怎么安稳。

夜半时分,他在迷迷糊糊中忽然醒来,打开床头的古董灯盏,暖灯亮起,在一片昏黄的光亮中,看见枕边人一脸无言的痛苦。

李观棋脸上的五官仿佛被人紧紧抓住不停地蹂·躏,扭曲得不成样子,额间满是细汗,一看就是被梦魇住了。

沈君连忙掀开被子,伸手去查看她的情况。

此时,李观棋还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挣扎。

她梦见了她的爷爷。

爷爷的样子很年轻,身子骨看起来还很健壮,似乎可以稳稳地保护他们姐弟俩一辈子。

她无比欣悦地朝爷爷跑过去,然而,没有成功,在半途中,她撞上一个人。

那个人比爷爷矮小,站在祠堂中间,一点儿份量也没有,所以一开始没引起她的注意,被她忽视了。

李观棋这时才发现,原来她身处在李家的祠堂里。

爷爷是李家主脉这一代的族长,除他每年都要投入大量财力供奉的李氏宗祠,他在自己居住的主宅里,也修建了一个祠堂,专供祖宗牌位的香火。

这里,除了李家后人,其他人是不允许进入的。

那个站在爷爷面前的人,是谁?

李观棋连忙快步上前,去看那个人的脸。果然,心中的预感是对的,站在爷爷身前的那个小家伙,眉眼倔强,分明是小时候的她。

她看见小李观棋在对爷爷请求:“不管是坐牢还是枪毙,让他们自求多福吧。不要找人。求您了,爷爷,放弃他们。”

爷爷的表情看上去十分平和,但她知道,爷爷并不乐意。

果然,爷爷对小李观棋说:“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

小李观棋正在游说她的爷爷:“他们若是在意他们自己,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他们自己都不在意自己,您又何必在意他们。更何况,他们能做出这样的事,伤您的心,就说明他们一点儿也不在意您。”

爷爷似乎在叹气,但动摇不了小李观棋的决心。

小李观棋继续哀求:“我会好好学习的,我也会好好督促弟弟,教导他成为一个有用能干的人。爷爷,我向您保证,我们姐弟俩不会给您丢脸,不会给李家蒙羞的。求求您,不要管他们了。”

“观棋,这只是你现在的想法,你还没长大。等你长大之后,你的想法会变的。那时候,爷爷已经老了。”爷爷目光悠长,语气沉重,虽然在和小李观棋说话,给李观棋的感觉却像是他置身在另一段岁月,在透过他的目光看着另一个人,“你爸爸以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会用功,会孝顺,会让我骄傲,会让李家更上一层楼。可是,你再看看现在啊。爷爷快老了。爷爷没办法看到你长大以后的样子。”

小李观棋似乎格外厌恶爷爷将她与她的父亲相提并论:“我和他不一样。”

爷爷看着小李观棋,她年纪尚小,还不懂隐忍,喜怒哀乐都在脸上。爷爷微微摇头,叹气道:“观棋,你是你爸爸的孩子,你身上流着他的血,还有你母亲,你遗传了他们俩共同的基因啊!”

没养过我,没生过我,这样的人也可以称为我的父母吗?

小李观棋正要反驳爷爷的遗传决定论,不知为何,张了张口,没冒出一个字眼。

她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与她的年纪并不相符的考量。

爷爷显然是倾向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的,他们的行事作风和爷爷一贯教导她和李真的不一样,说明爷爷也知道他们做错了,但爷爷还是想要保住他们,因为他是爷爷的亲生儿子,她是爷爷的儿媳。为了保住他们,爷爷甚至罔顾她的意愿。

她把爷爷的儿子儿媳与爷爷的孙女同放在一个天平上。她以为她的父母成年不见人影,不尽孝道,只知道给爷爷惹是生非,犯错了才会联系爷爷给他们收拾烂摊子。而她,从小在爷爷膝下长大,被爷爷以掌上明珠的待遇疼爱着,以培养继承人的要求教导。她以为她是必胜的。没想到,爷爷竟然更看重他一事无成只知道为非作歹的儿子。

在这场谈话中,小李观棋渐渐意识到这个事实真相。

她整个人都陷入在震惊、彷徨当中,随着爷爷向她告知他的态度,她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变了,变得不再真实。

是非曲直,真真假假,小李观棋丧失了她的笃定,对看到、听到和想到的一切,都忍不住怀疑和猜想。

小李观棋不明白,她长大后还是不明白,现在,已经生儿育女,冷眼旁观着梦境中的一切的李观棋是明白的。

爷爷选择他的儿子,并不意味着他要抛弃他的孙女。儿子和孙女,这两者从本质上就有区别,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被放上天平的两端。

只是,从前的她不明白。甚至,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每次看到爷爷和拥有李家血脉的男丁接触,哪怕是和她的亲弟弟说话,李观棋都忍不住去猜想。

爷爷选择他的儿子不选她,是不是因为重男轻女?

可是,爷爷对她和李真的教育是一视同仁的,甚至因为她年纪大些,能做的事情更多,爷爷对她的期望比李真还要高,在她身上倾注的时间和精力也比李真还要多。

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在爷爷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不公平。李真因为年纪小,看到他和她的待遇不对等,还曾经嚷过几句爷爷偏心,爷爷也不反驳,笑看她“制裁”李真,给他来自姐姐的关爱。

但是,除了重男轻女,李观棋想不出其他理由。

要不然,为什么还会有李真的存在?如果爷爷觉得她足够好,如果爷爷不在意她的性别,李真根本不会被生出来,世界上根本不会有她弟弟这个人!

这个谜题直到爷爷去世后才被解开。

那时,亲戚们得知爷爷竟然把他名下的所有股份都转给她,在主宅外疯狂叫嚣,指责律师假造遗嘱,还千里迢迢地从国外带回一个男人大闹灵堂,非说那个坐了几年牢已经神志不清的男人是他们早已死去的父亲,要求重新分配遗产。

幸亏爷爷生前早有准备,病重前夕,特意让她挨家挨户地去请他相识多年、在临海有名有姓的老朋友们,然后,在他们的见证下,牵着她的手,摸了摸李真的头,找来律师一字一句地分配了财产,签署好遗嘱,并将所有生前身后事都交代得明明白白,安排得清清楚楚。

不怒自威的沈老爷子直接指使人将闹事的一干人等拖出门外,对那个眉眼之间依稀还能认出老友痕迹的骗子也没有手软。

可是,等大家从山上祭拜回来之后,沈老爷子还是把李观棋叫到身边。

他思虑再三,放缓语调,和蔼地问李观棋:“孩子,你下一步有什么打算?我是你爷爷的老朋友了,现在他走了,若是你有什么难处,现在说出来,能帮的我尽量给你办。”

李观棋没有什么打算,一切,爷爷都为他们安排好了。

沈老爷子叹了口气:“世事无常,你看今天发生的事,不就是变化吗?这才几天啊。你爷爷总有他想不到的事情,日后你再遇到,怎么办?”

李观棋的眼圈还红着,但目光清明,神色冷静。她说:“爷爷走了,我还有弟弟。弟弟在,我在,我们就有家。我是这个家里最大的人,我会代替爷爷,扛起这个家。”

从老友还精神尚佳,能坐在太师椅上立遗嘱,到今日停灵结束,他长埋地下,不过短短几月,李家小孙女的身上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身形纤细,瘦的像路边的一株草,仿佛随便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得东倒西歪。但草有韧性,轻易不会被人折断。草的生命力也很顽强,无论干旱还是洪涝,根系依然牢牢地扎在地下,轻易不会被折腾死。

这么多天,除了跪下磕头,李观棋就没给过旁人看见她塌下腰板的机会。

沈老爷子看着眼前有恭敬但更有志气的女孩,目露精光:“既然你不把自己当孩子待……要想扛起这个家,有些事,你得知道。”

爷爷的儿子是男同,爷爷的儿媳是女同,这两人为了给家里交差,为了能肆无忌惮地继续啃老,结合了一段无爱的形婚,除了逢年过节出来做场秀,其他时间都各自在国外潇洒。

国外能干的事情比国内多多了,为了拿到更多的资金吃喝玩乐,两人又一次不谋而合,找代·孕生了一个孩子,抱回家里哄老父亲开心。几年后,花销越来越大的两人再次囊中羞涩,于是故技重施,这回有了李真。

他们把孩子抱回来后就不管不顾,拿了钱继续逍遥,在国外愈发无法无天,违法乱纪的事一件也没少干。

终于,李观棋生物学上的父亲要进监狱了。

消息传回李家,一顿兵荒马乱之后,沈老爷子发现老友李光无动于衷,任由儿子被国外的警方抓进监狱,被法官判下长达二十年的有期徒刑。对外,老友还放出了儿子在国外因交通事故意外身故的消息,先执法人员一步,率先判定了他的社会性死亡。

就这么一个孩子,还是独子,虽然见面总是调侃老友生儿子不如生块叉烧,但看见老友做出这样的决定,当时他们几个老家伙,还是唏嘘不已。

没成想,李观棋的反应和他预料的大相径庭。

沈老爷子纳闷道:“你早就知道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和李真是索要钱财的工具,原来我们的出生和性别都不是爷爷决定的,原来不是因为重男轻女……

李观棋从前不知道,但她现在知道了,她向沈老爷子道谢:“谢谢您告诉我这件事。您说得对,有些事情,我得知道,知道得越早越好。”

沈老爷子又爆了个猛料:“你堂叔今天带来的那个人,他其实是……”

沈老爷子的话忽然被李观棋打断,这并不礼貌,李观棋知道,但她必须这么做。

“您不用告诉我他是谁,他是谁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四年前,爷爷答应过我,我无父无母,李真好好长大,李家香火不断,人丁财气两兴旺。”

沈老爷子没想到,他竟然会被一个小辈说出的话惊到。

四年前,正是老友的儿子锒铛入狱的时候!而且,根据老友的遗产分配,不难看出,他三四年前就已经开始着手计划往孙女身上转移财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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