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舟没有说话,亦或者“没醒”。
江疏白见状,尝试叫醒服务。
她亲昵的俯下|身,微弱的气声吹进青年耳畔:“我知道你醒着,如果你再不睁眼,就别睁了。”
明明是半含威胁的话,但是虞舟却是感觉自己浑身一紧,热意直直的往下身涌去,鳞片几欲翘起。
真是要命。
虞舟不再拿乔,睁开了眼睛。
秉承着做戏做全套的原则,他那双灰雾色的眸子透着迷茫:“怎么了?”
江疏白站直身体,平淡的把刚才艾草的猜测又说了一遍,眼中透着警告。
虞舟了然。
这是想让他顺坡下驴,不要把事情说得太严重,让耿休下不来台。
不满的哼哼两声,虞舟把手撑在台面,支起自己的上半身。
未痊愈鱼尾从治疗仓深处向外抽,露出全貌。粉色的嫩肉随着拖挪冒着血珠,倒吸的冷气吸引来身边人的侧目。
「让爱你的人,有愧于你。」
这是虞舟在母亲身上学的道理。
虽然江疏白现在不爱他,或者爱而不自知,都也不影响他践行。
他身体后仰,面有困惑的说。
“我,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做了个梦,很美的梦,梦里我们正在举行婚礼,突然有个声音冒出来,说人鱼和人类结合不会有结果,要我们分手。”
“我不想分手,就惊醒了过来。”
“我还有点儿心悸,想坐起来平复一下,但是不管我怎么敲玻璃,外面的这位先生怎么也不愿意打开治疗仓。”
“就又昏了过去。”虞舟迟缓的说。
半真半假的话叫耿休面色更心虚了,他没想到自己随口说的话竟然被虞舟听了去,并且还强行唤醒了对方。
耿休咬牙,愧疚道:“对不起,是我打搅到你医疗修复了,我就是想知道你和江队之前到底认不认识。”
“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的。”他慢吞吞的回答,看向江疏白,“这个伤口没愈合,我没办法转换成人类形态。我们什么时候回家,我想休息了。”
虞舟没有回答耿休后面的疑问,而是瑟缩下肩膀,如玉石般的肌肤尽可能的靠近江疏白,贴向她的手。
江疏白下意识的躲开,但是手背传来的冰凉叫她顿住,颦起眉头,抓过旁边的衣服,披在青年身上。
“怎么这么凉。”
“失血导致的吧,没关系。”他咳嗽两声,十分虚弱的样子。
就差贴在江疏白身上撒娇了。
艾草好笑的看着眼前的这幕,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附和,语气焦急:“该不会是发烧了吧,你还是赶紧给虞舟学弟敷上药,带回家休息去,毕竟治疗仓短时间内不能再进去。”
虞舟……学弟?
虞舟僵硬的回过神,看向位于治疗仓后面,抱臂的艾草。熟悉的面孔叫他瞳孔微缩,有些不可置信的喃喃。
“你怎么会……”
“怎么会认识你,是吗?”
艾草笑眯眯的回答:“毕竟我们虞舟学弟的暗恋行为,还是很高调的哦。不过我很好奇,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在一起的,大三?还是大四。”
江疏白看了眼艾草,瞬间知晓对方的心意,没有阻止她的质询。
“应该是大四下半学期吧,临近毕业的时候。”艾草条理清楚的说,“那个时间段我正忙着调研变异海怪,所以才没有关注到你们两个,是不是。”
虞舟的睫毛颤抖,薄唇抿起。
“高调是什么意思?”
艾草晃了晃手机说:“当然就是许多人都关注的那种,毕竟虞舟学弟这张脸,就足够提起很多人的注意了,他们可是在学校论坛里开了很多楼的。”
一瞬间,虞舟脸上闪过复杂之色。夹杂着庆幸,亦或者释然。
当年发生那件事后,他几乎兽化,成为不折不扣的怪物。为了不伤害到昏迷的小白,在联系母亲处理扫尾后,便打破悬舱玻璃,独自逃往深渊。
深渊没有光,只有无尽的黑暗。
兽化后的他理智尽失,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是不断地逡巡。
被母亲强制带回后,他几度失控。
为了让他找回自己,如囚笼般的试验舱内,除了两只绚烂着光彩的灯塔水母,是无尽的荧幕。无数的关于他和她的照片、聊天记录、视频。
——他不记得自己,不记得母亲,但是牢牢记得“江疏白是属于他的”这一件事,最重要的事。
“她失忆了。不过我想现在的你也无所谓吧,你根本不知道她是谁,为了不让她的生活受到困扰,我让卢校长删了你的联系方式,还有过往信息。”
属于他们对话的屏幕,熄灭。
“那个女孩儿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了,她成了巡边署的巡查官,如果她看到你这幅样子,是爱你还是杀你呢?”
无数的屏幕亮起,没有他。
许多个江疏白在对抗变异海怪,和他不认识的人并肩作战,露出笑容。
他嫉妒,他发疯。
如同失去控制的野兽,嘶吼着。
“虞舟,嫉妒吗?啊……看你的表情是嫉妒的,可现在的你不配。我知道‘你’在听,只要你迟一天‘醒来’,迟一天控制住自己,那我就多删一些内容,无可复原的删除。直到将你从她的世界中,彻底抹去。”
这不是威吓,虞澜女士说到做到。在他挣扎着清醒后,得到的是无数个“噩耗”。
“你真的删了?!”虞舟冲到拓维。
“删了。”虞澜坐在办公桌后,无动于衷的签着各种文件,“你可以恨我,没关系,但在你能控制好自己前,我不会让你去见那个孩子。”她这样说。
恨。他当然恨。
可如果不是母亲舍弃性命,独自潜下深渊找回他,那他连站在这里的可能都没有,更不要说和小白再续前缘了。
“我能看吗?”虞舟看向江疏白。
青年的声音很飘。
江疏白眼角微向上抬,又迅速恢复:“当然,就在学校论坛里。”
“我没有账号。”
海城大学为了保护在校师生的隐私性和权利,一旦离职或者离校,是没有办法再进入论坛的。
“校友应该是可以申请的,要不要哪天回学校看看?”
虞舟声音迟疑,但还是点头:“可以,等伤好了你陪我一起。”
“算我一个呗。”艾草说。
“我能去吗。”耿休小声发言,“我也是海大毕业的。”
艾草揽住他的脖颈:“你去干什么,不会没憋什么好屁吧?”
“胡说!”耿休有些磕巴,“我就是……我就是好奇。因为之前虞,虞舟说江队始乱终弃,但是江队又说自己不认识他,我才,我才干了刚才的蠢事,想着两个人是不是假戏真做,如果是就,就……”
两个人越走越远,声音也越来越小,最终完全湮没在门后。
江疏白垂眸,也跟着向外走。
“你去哪?”虞舟紧张的拉住她。
江疏白:“我去给你拿药,你不是说想要回家,总要处理好伤口再走。”
她看向虞舟下尾的部分,眼中闪过暗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放松。然后转身走向靠近出口的铁皮药柜,开始翻找。
江疏白态度自然,虞舟却是怔愣起来。小白她……这是接受自己了吗?
安静的房间里,白炽灯嗡鸣闪了一下,萦绕在鼻尖的消毒水的气息消失不见,只剩下对方的气味。
他不自觉的抚摸手背,感受江疏白的余温,嘴角泛起笑。
“医用敷料、碘伏……”
江疏白略微翻找了一下,没有找到成膜剂,转过头要说些什么,顿住,被眼前的青年吸引。
他坐在医疗舱内笑着,嘴角的弧度极浅,专注的望着自己。明明没有其他动作,却望得她神神魂魂都浮动起来。
略定住,江疏白说:“成膜剂没有了,需要去趟药店。你应该是需要的吧,我记得人鱼状态下需要及时补充水分,没有成膜剂不好沐浴。”
虞舟回过神:“对,长时间接触空气鳞片会干裂,很疼。”他放轻声音。
江疏白攥着医用敷料的手微紧,塑料袋发出欻欻的声音。
“需要海水?还是普通淡水就行。”她走过去,俯身观察虞舟没有完全愈合的伤口。
伤口还有些红肿,但是没有先前看的那么恐怖了。蛋白钉将撕裂的伤口紧闭,又经过医疗舱的治愈,只剩下一道长长的肉粉色疤痕,像只肉虫。
“是水就可以,海水最好,但是这里应该没有吧。”
他说着,突然倒吸口冷气。
江疏白取过棉签,直直的在伤口的位置消毒,然后铺上有些冰冷的医用敷料,带着类似水母的触感。
“很疼?”
“嗯……很疼。”
江疏白没回话,放缓手中的动作。
虞舟也没再说话,只是看向女子的眼神更加的温柔。两个人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涂好药,江疏白将医用废弃物丢至垃圾桶,又推过一旁落灰的折叠轮椅,展开,朝着虞舟伸出手。
“我自己来。”虞舟躲开,两臂撑在床沿的位置,将自己转移过去。
他还不至于让江疏白把自己抱上去,那也太丢面子了。而且……好丑,不想让小白看。
虞舟这般想着,抓过旁边的毯子,盖在自己的尾巴上,遮住伤口,动作仓促的,像是在遮盖什么丑陋的东西。
江疏白垂眼看着虞舟,表情些许复杂,愧疚一点一点的涌上心头。
这是因为她受的伤。
会好吗?鱼鳞,会再长出来吗?
张了张口,江疏白还是没问。
遮掩掉自己的情绪,轻声说:“好了吗,好了我们回家。”
背对着她的虞舟看不见表情,没有察觉到异常,只是开心的笑着,嘴角上扬,因为“回家”。
江疏白说回家。
他用力点头,全然忽视了尾巴上的刺痛,轻松道:“回家。但是我好饿啊,家里好像没有什么吃的,我们要不要在外面买点儿。”
“冷冻层有饺子,还有牛排。”
“不是很想吃。”虞舟想了想,转过头,“我想吃你做的炒饭。”
江疏白诧异:“炒饭?”
“对,炒饭!五颜六色的炒饭,你最擅长的料理。”虞舟很自然的吐槽起她的厨艺。
江疏白握住轮椅的推手,思绪也跟着翻涌。她厨艺不怎么样,不至于炸厨房,但基本是怎么省事怎么来。
如果不是担心对健康有害,她恨不得每天都吃速食。
唯一还算擅长的,就是炒饭。
不嫌麻烦,就用现成的食材,如果图快,就用冷冻的素锦。
不难吃,但也不好吃。
所以她很少给人做饭,更不会暴露自己的“缺点”。虞舟怎么会知道,难不成他们之前还同居过?
将他推进电梯,江疏白说:“你现在倒是不遮掩过去了。”
虞舟沉默了会儿,温润的嗓音回荡在空间内:“我想遮掩,因为我不希望你回忆起过去。但是我明显感觉到了你的急迫,且不是因为我。”
透过眼前反射的镜面,虞舟看向身后的女子,和她的眸子对视着。
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中,没有情绪,但也称不上冷漠。
“对,我好奇为什么失忆,你愿意说?”江疏白干脆的点头。
虞舟:“当然不。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急不来。你失忆……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且很难逆转。所以即便是将当时发生的事情告诉你,你也不会回忆出来,甚至可能会对大脑造成损伤。”
“损伤吗。”江疏白无置可否的点头,“那不问记忆呢?”
“什么意思?”
“我们发生了某件事情,比如被绑架,那背后的人是谁,你知道吗?”
虞舟沉默片刻,虽然知道小白很厉害,但是能大概推测出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叫他震惊。
“不知道,母亲第一时间就去追查了,但对方消失的很彻底。人员撤退,资料清空,没有半点头绪。”
他没有说谎。
青年安静的坐在轮椅上,白皙修长的手指搅弄着毛毯,表情低沉,带着对对方的懊恼和恨意。
这种情绪是无法遮掩的。想说些什么,滴滴两声,有短信顶了进来。
江疏白查看,是项鸿波发来的消息,上面简短的写着「关注常珲」。不过两三秒的时间,短讯瞬间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