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低沉,乌云密闭,一派不好的景象,这样的天气最不适合出门,不如留在家中品茗赏雨,独得一份安闲自在。
可这不是上京城,而是在北疆。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大抵描绘得就是此番情状。
横陈尸体以及连绵不绝的阴雨暗沉天气。
宋幼安丢马徒行,右边胳膊被利箭擦伤,泛出丝丝疼意。
北疆的风如同刮骨刀,刀刀割在她的脸上,一时让人说不出话来。
她和何非被呼兰彻的部下冲散,眨眼之间只剩她一人,为了躲避匈奴人,宋幼安也是耗费了不少气力,但所幸方向没有摸错。
宋幼安一路脚程还算快的,但失了马匹,赶来也是颇费一番周折。
沿着一滩血迹还有时不时出现的断肢,她右眼皮一跳,始终惴惴不安。
乱石坡还有洇在杂草上的黑血,她步子一顿,看到激烈的战况后更是阵阵后怕。
战场上的凶险,她也是知道一二的,只要不是亲临此处,宋幼安万万没有想到会是如此残酷。
她的胃里烧得疼,翻来覆去的。
宋幼安有些撑不住,撇过头不想让自己去看残肢断臂,可她的……宁知弦会不会就在这群尸体堆里。
她又想又慌,忍不住打个寒噤。
千万别啊——
宋幼安脚步放慢,找了个趁手的树枝握在手中,在一处停下,风扬起她泥泞的袍脚,往她衣裙内里疯狂地灌。
子瞻在哪呢。
关心则乱,宋幼安失去往日一贯的沉着稳重,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不多时又被风吹偏航道。
她怎么可能心安,在宁知弦面前,她如何可以心安?
骤然间,一片残甲出现在宋幼安面前,上面雕刻的纹路甚是眼熟,它被几具匈奴人的尸体牢牢压住,正贴合地面露出一点点边缘来。
宋幼安执树枝的手一顿,旋即颤巍巍地去挑,发现被压得太严,根本看不清多余的纹路。
于是,她就去拖最上面的那具尸体,匈奴人体格偏大,又着盔甲,于她而言,实在沉重。
宋幼安心跳如鼓,四周安静地吓人,就连最爱聒噪的飞鸟都失去动静。
她看似平静,实则都在强撑,大事经历多了,便知道很多东西最好不要在明面上表露出来。
她还不能乱,还不能崩掉。
一旦她也崩掉了,那宁知弦怎么办?
她又如何带她回家?
她们要一起结伴回家,要朝着南方共同回家。
宋幼安耗费了不少力气,才扒开面上那层,下面还有好几具,一看就是有人专门堆在这的。
她的指甲骤然敲在石块上,从一侧划开断成两半,血从根部开始渗透,量不多,却是极疼的。
一颗心仿佛要从喉咙处跃出,砸到地上,从中间被劈成两半。
自己约莫是失神了。
宋幼安痴痴笑了声,仍是不管不顾地去挖。
不明白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哪怕是一点希望也比找不到人好,但如果下面那人真的是宁知弦呢,她……该如何自处。
她的笑容里掺杂着点点疯感,还有突如其来的茫然。
都是群混账东西,宋幼安咬牙,心思忽然转到朝堂里那些老臣,想着该怎么回京狠狠参他们一本。
她要把那些蛀虫废物全部拉下水,不管是前世今生,只要有半只脚掺和到宁知弦一事的那些人全部都抓出来,再对着错处狠狠敲下去,看看他们的骨头有多脆,居然有胆子来做这种肮脏事。
笨重的尸体从另一侧倒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尘屑翻飞,迷进来人通红泛着血丝的双目之中。
宋幼安终于见到残甲的真面目,她捂着脸,泪水从指尖倾泻而下,又在她受伤的指甲处迟迟逗留,也是一阵钻心的疼。
双肩一直在颤动,她猛然跪在地上,由于喉头发紧,这个笑硬生生转折成哭。
“不是子瞻……不是她。”
真的不是她。
宋幼安翻开这几具尸体,见那张脸并不是她所熟悉的那张后,积压已久的郁气一个劲地往外冒,她又哭又笑,整个人猛地放松后,全身意外地疼起来。
似乎要剖开她的血肉,迎面朝她泼来一盆死人凉透的血。
潜意识作祟,宋幼安就是觉得宁知弦在这里,她一定还在这里,在哪个无名的角落里等着她。
她顺着乱石向左边走去,只要能藏人的地儿都被她仔细翻找,连块巴掌大的石头她也不放过。
风急天高,风经过两侧狭窄的石门后爆发出急促而又刺耳的声音,簌簌而过经久不息。
直到临近天黑,宋幼安都没有找到宁知弦的半分踪迹。
到了这番田地,她竟不能明晰是好是坏。
宁知弦那张清秀的脸在她面前晃过,或日日含笑,或唇角微抿,平日总是缀着点跳脱生色。
她趁宋幼安不注意,散漫拾起落花,放在水中,静静看着它任水飘零。
画面一转,她又提着一盒糕点,从外大步而来,将把儿掉个边,掀开盖子从中取出还带着热气的芙蓉糕。
宁知弦笑语晏晏,用极为熟捻的语气说完后,看待宋幼安的神情也软了下去,和她待旁人全然不同。
温和,还有淡淡不让人明晰的柔情。
“多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