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你,该醒醒了。”
一道女声跳进宁知弦的耳膜。
宁知弦这才发现原来自己捧着油灯走了许久,还真有个妇人正在桥边熬粥。来往的行人大多身着白衣,捧着那碗热粥边走边喝。
热气从粥里冒出来,看得她也想来一碗。
白无相盯着面前刚来的新人,忍不住撇撇嘴,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结果发现这个新人好像少了几魄,由着这个原因,不仔细看着,她的神他根本抓不住。
也难怪,人显得有些傻,但只要不打扰轮回转世就行。
白无相将鞭子别在腰间,又去会别的新人。
“来来来,快来登记,”黑无相声音粗犷,将露在外面血红的长舌头放入口中,“登记好才能走。”
宁知弦被几个人推搡着,正巧到了黑无常跟前,黑无常很是不耐烦,朱笔不断圈出一个个名字。
“身份。”
“将军。”
她还要再说上几句,结果被个女子直直给拽回来,黑无常欲要起身,那女子借着一瞪,结果瞪得黑无常不敢有别的动作,只得改口:“下一个。”
宁知弦被徐隐青拉到一旁后,身上的钳制才松开。
“你,学聪明点,”徐隐青上下打量起宁知弦,最终目光放在她手中的灯处,“在这儿别轻易报自己的姓名。”
听得宁知弦不解。
徐隐青经验老道,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呵了声,她冷着脸问道:“我除外,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宁知弦摇摇头,“刚才为何要拉开我。”
“有人念着你,”徐隐青盯着她的双眼,露出自嘲的笑容,“你不该在此处多加逗留。”
宁知弦见身下有个石头,长久的徒步,她是累了很多,于是下意识盘腿坐下。
看得徐隐青一愣,居然也陪着她坐下,她很是漫不经心:“听你刚刚说你是个将军。”
将军啊,来这的兴许十个里有三个都是。
黄泉路上,不寂寞的。
记不起名字也能算个好事,除了在黄泉口逗留的,能饮下孟婆汤的,谁不是早已放下前程往事,名字就起不了多少用处了。
“是,我是个将军,”宁知弦应了声,还是全神贯注看着手中灯,“那你呢。”
桥畔人来人往,衣衫褴褛者有,衣着华贵者亦有。
桥头的那个妇人站着,看不出衣着好坏,亲手递给每个路过她身边的人一碗汤,汤里悠悠散发着香气,来客皆是一饮而尽,头也不回地穿桥而过,不带半分留念。
坐在一旁的二人本该没那么引人注目,只是她们生得太过别致,过于抓人眼球。
徐隐青并不是那种娇弱长相,眉眼间的英气不逊色于宁知弦。虽然名字里带青字,但她身着浅绯色衣衫,像把温柔夺命刀,眼刀横扫来,更是将将敲在骨头上。
她若是一笑,刀敲得就更紧了。
声声温柔,句句夺命。
徐隐青听到宁知弦主动问她后,冷哼一声,倒让宁知弦平白以为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惹得这位不高兴。
平静许久,还是徐隐青率先开口,话语中掩饰不住的寂寥:“我么,算个修士。”
“故事并不精彩,”徐隐青偏过头,狭长的眼阔里水色晃动,不是泪,“还有意思听?”
宁知弦也不抗拒:“愿闻其详。”
徐隐青目光放在远处,瞧着来往饮汤的众人,她来这有多久了,兴许好几年都过去了。
“我从小在师门长大,因为年纪最大,他们都叫我师姐,”徐隐青下意识摸向腰际,摸空后发现自己的酒壶并不在,随即露出一个不甚舒心的笑,“后来发生了些事情,太乱太杂,他们不认我了。”
不认,或许是一个较为委婉的说法。
宁知弦是个极好的听客,她很是习惯寂寞,谁要是能跟她多说几句,她也会打心底的高兴。
一个人独自待久了,看起来似乎对什么都不在意。其实她心里还是记挂着,记挂着一份人来人往的热切。
“他们说我是混世魔头,说我背叛师门,要我认罪伏法,”谈及此处,徐隐青不再伤心,而是带着报复般的快意,“我偏不认,我要搅他们个地覆天翻,好让他们知道他们是真的冤枉了人,合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叹息化在风中,徐隐青垂手,见着从腕间向上延伸的丝线,用袖袍拢好。
“可是我做不到,我一点都做不到。”
哪怕他们不信我,哪怕他们欺辱于我,念着过往那点恩情,徐隐青都做不到,做不到毁天灭地,做不到恨不了任何人,恨到最后竟然还恨到自己身上来。
她不是圣人,无法原谅伤害过自己的人,但她又不是疯子,没有办法去肆无忌惮地伤害别人。
临末了,她只能哼一首曲调不全的歌,仰面躺下,留下几滴浅薄的眼泪,狼狈离开。
还没睡几个安稳觉,就发现自己到了这儿。
这下倒好,她彻彻底底没了报复的机会。
“做不到吗,”宁知弦心底怅然若失,她将境况推到自己身上来,“如果是我的话,我也做不到。”
火舌时不时和她的掌心接触,应该是要疼的,但宁知弦仿佛什么都感受不到,还想着继续贴近,看着灯火是如何一寸寸从指骨上燎过去。
“我小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听起来很怪异的事情,我似乎穿越到了未来,在那个时间点里,我貌似死得很惨,死后名声也不好听。他们说我狼子野心,说我通敌卖国,连我都不知道我自己居然是如此的恶劣。”
宁知弦瞳子漆黑,语气有些茫然。
声名狼藉,臭名昭著,她独有的糟糕结局。
“我起先很是不解,也很气,要是依着我的性子,早就将人抓起来痛打一顿,再告诉他们,我不是这种人。但我只是个游魂,游魂能做什么。”
游魂只能附在别人身上,偶尔看些新奇的东西。
“后来我就不恼了,因为我知道会有人为我正名,心中的气也就渐渐消去,只是可惜是在我死了很久以后,不能和她把酒问月,失了人间一大乐趣。”
圣人说的一念分神魔,大抵就是这个意思。
是很怄气,是很愤怒,但也只是一瞬,心就净了。
“所以你呢,”宁知弦轻轻发问,“你若不是真的作恶,也会有这样的人。”
护你,信你。
徐隐青依旧未曾抬首,听着宁知弦的话,忍不住勾起嘴角,仍是苦涩至极,她看得出来她手里是个什么东西。
结魄灯。
护她黄泉路上魂魄不散,护她可以安然躲避鬼差搜捕。
是个顶顶好的东西,只不过能点燃这东西,代价不低。
她想起宁知弦的话来,这样的人,似乎确有一位。
徐隐青淡淡道:“我被旁人说成魔头,死前名声也没有多好,并不知道如待你而待我之人,会不会被我的恶名吓到,而失去待我清明之心。”
宁知弦瞳仁如同弦月,瞧起来清清静静的:“那人若是信你,就不会。”
徐隐青如同被点击般仰头,她眼睫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二人对视上,一时间在对方眼中瞧出同样的意落,一样的同病相怜。
还真是凑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