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送走余知念的三天里,庄玉没有出她的办公室,而等到出来的那一天,梁酒和祝松看到的是一个形销骨立的白发女子,直到她们仔细端详,才认出来那是她们的玉姐。
当日里,庄玉来到逐日,高耸的写字楼里,直播镜头下,她和她的老同学余仲扬面对面相见。
经年不见的学弟即便受着伤也美得惊人,极短发显得他的五官更为凌厉,比起平常出镜的华丽风格多了几分英朗。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一身米白色家居服,毫无其余装饰,视线平静地扫过来,看到她时旋然绽出笑容,如同当年在春英大学的社团初见那日。
岁月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世界待他如此宽宥,可同样的时间里,她与余知念却成了这般支离破碎的模样。
重逢没有阔别已久的感慨,也没有再遇曾经好感过的人的心酸,如今只有恨,只有想要撕开对方的皮看看下面藏着的到底是人是鬼的恨。
她好恨,为什么自己当时没有注意到余知念是什么样子,竟拱手任她去地狱中去?
她好恨,面前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鬼,怎么还能坐在她对面一副受害者的无辜模样!
满头白发的庄玉轻声问:“余仲扬,你们不爱她,更不怜惜她,那为什么不放她走?”
意料之外的开场白,毫无之前打过招呼的寒暄意味,白发的孤儿院院长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
一片死寂的现场,余仲扬却并无意料之外的惊讶,神色依旧淡淡的。
这冷漠,竟有瞬间让庄玉幻视出余知念离开萌芽院时的神情。
大概血亲总是有相似的地方的。
她手指蜷了蜷,眼睫微动。
余知念不是会哭的孩子,也不是外在温柔明亮的孩子,内质又有些鲁直,于是她在人际关系里分外笨拙,不懂得以柔克刚,不知道遗忘和原谅大多数时候是为了不让自己的心神受损,是为了放过自己。
恨和抗争都是太过磨损心神的事,是沉重且一不留神就会造成自毁的东西。
余知念不懂,也不愿意懂,总是顶着一张又冷又倔的脸,比别的孩子过得还要磕磕绊绊。
贫穷又美丽的孤儿总是过得艰难的,而她又向来顽固,聪明气只在学习和不被诱惑着变得更糟上,上学后每天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
她固执、强硬、脾气犟得跟块石头,做事也不撞南墙不回头,非得吃到大亏才停。
怕她过刚易折已经是委婉的说法,庄玉曾经听母亲说,她最怕的是这孩子因为承受太多的苦而走了极端。
走极端太痛了,唯有内在已经损毁到无法拼合的人,才会无路可投地走极端。
后来她听说她找到了亲生父母,听闻是大学里都被众人艳羡的余家,而她又认识余仲扬,一个貌美富有却毫无其他富二代浮躁气的好人。
她以为那个幸福的家庭能让余知念过得更好,结果直到如今她才知道,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地方,余知念已经走了无数次极端。
庄玉记起第一次见到余知念哭,不是小时候博物馆出事,被母亲找回来后的,小孩子因为恐惧的哭,而是三年前从警局出来,带着她去停尸间见母亲最后一面的哭。
余知念一直没出声,垂着脑袋一边撞墙一边将自己的下唇咬得血肉模糊,直到梁酒吓得来找她,她狠狠扇了余知念一巴掌,余知念才松开牙,露出泪流满面的脸。
没有声音,好像出了声音就会死,像头遇到巨大灾难后,一面被强烈求生意识撕扯一面被痛苦自毁欲望拉拽的动物。
医院停尸房在地下,阴森的走廊里灯光冷得人发抖,十五岁的余知念跪坐在地上靠着墙,头发乱糟糟,衣服臭烘烘,面色惨白,下巴淌着血,那双眼睛里是无止境的恨,但又茫然着不知道在恨谁。
后来,在萌芽院里找不到人的时候,她才反应过来,那孩子恨的是她自己。
可那时候她的恨又不比余知念少,抹干眼泪身后还有一群嗷嗷待哺的小崽子,于是她怀着那些浓稠的恨,将逃走的人彻底割舍。
她逃走了,那她的恨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如今她才想起,才将那时自己一时反应过来又任其消逝的发现再次翻出来。
余知念还在恨她自己。
三年过去,骨骼已经拔高,思想已经能换了几回,青春期已经进入尾声,而她的恨依旧根深蒂固,宛如跗骨之蛆。
余知念恨自己那晚非要出门,恨自己在最关键的时刻居然信了对方会打来钱,恨自己困在警局无能为力,连奶奶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余知念那时并不恨和她谈判的余伯晏,甚至站在情理的角度上觉得对方所作所为没有错,毕竟若是有人先是和她闹得难看却又找她要钱,她也会觉得对方另有所图。
而报警又有什么问题呢?
那是一百万啊,数不清的钱了,她这辈子可能都赚不到一百万,有钱人那里,一百万肯定也是很大的数字吧?
唯一让她恶心的,大概是她都坐牢了,她都愿意赔了自己所有的未来了,钱却也退回去了。
但庄玉知道一百万对于余家人是什么水准,更知道那一百万要怎么才能让一个未成年却恰好十五岁,一个刚够可以被判刑年龄的孩子怎么被拘留七天留下案底——
那是绝对可耻的,成年人的算计。
此时此刻,天蓝得好似一切罪恶都无处遁形,而庄玉憔悴得仿佛刚从某个地狱回来,而或许,她没法回来了。
庄玉继续说:“余仲扬,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那么对她?”
以为一切都沟通好了的齐闻瞪大了眼睛,心彻底跌入冰窟中去。
“各位高贵的上流豪门余家人。”
庄玉面向镜头,眸中含泪。
“我知道你们更偏爱余菁菁,没关系,谁都有心头肉,但你们不爱知念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虐待她?”
白发的年轻女人声音如在泣血,她面颊肌肉因为紧绷过度而抽搐,恨得像头失控的母兽。
“她不是你们亲生的吗!她不是你们要她出生的吗!”
质问比一记惊雷更让人惊愕,余仲扬的笑容僵了一秒,却不是被问得语塞,而是想起了余文和那对夫妻。
是啊,不是他们要他们和她出生的吗?
直播已经开始,骤然掐断只会更糟,余仲扬本就不觉得这对话有什么问题,出神也不过一瞬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