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曾经凶恶的眼睛变得温顺很多,他抬着头疑惑,余知念竟很难把他和那个杀了自己的家伙联系到一起。
她眯了眯眼,道:“没什么,你走吧,我们回清和。”
上了车,余季清坐在前面,余知念闭目养神。
车里安静极了,手机的提示音不断响起,只有展青菱敢问怎么回事。
“知念,你手机一直在响。”
“嗯,”余知念看也没看,“不是什么急事,一会儿就安静了。”
她出门前就看到了社交网络上的视频,那是在县城里节目组拍摄的,正好是她走丢后,余仲扬表示不用去找。
周寻琛暴怒的身影被打了马赛克,而余仲扬的脸明晃晃直对镜头,现在视频上了热搜,她在的粉丝群和社媒都炸翻了天。
余仲扬从出道就是完美偶像,只有小透明的选秀初期被不长眼的人抹黑过,后来一炮而红,被编的黑料被齐闻澄清得飞快,像这样持续发酵快一个白天是从来都没有的事。
反正她看得清楚是齐闻捣鬼,就不知道余仲扬会怎么想了。
少女嘴角微弯,果不其然,手机安静了下来。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提示音暴雨一样迅疾响起,余知念看了一眼。
齐闻出了昏招,把她是私生女的谣言炒了起来。
看来余仲扬没来得及告诉齐闻他对自己的态度有了改变,所以这条狗还以为余仲扬讨厌自己讨厌得不得了,于是做出和剧情里如出一辙的行为。
只是……
那时是余家人都讨厌她,正好还有“任性骗走余菁菁前往灾区”的罪名,所以无所谓这些事,甚至想要给她一个教训。
可现在完全不同,她如今是一个完美受害者呢。
余知念噙着笑看粉丝都在说——
【私生女的话那就活该啦!】
【私生女哪有好东西哦,我看她上节目就是在蹭热度博出位呢,小羊这么做情理之中啦!】
【替私生女说话的,接你爸妈出轨搞出来私生子抢你家产哦!】
【江某人就是私生子来着,所以江某人的粉丝跳得才这么欢呀?】
吵得昏天黑地,余仲扬粉丝多,不占理且能压着打,如今有了一个还不错的借口,更是理直气壮起来。
对她的谩骂铺天盖地,余知念甚至亲自上阵,发了一条——
【是啊,私生女有什么资格要人疼?】
合上手机,很快就回了医院。
出行是有许可的,但难免要通知家长,回到病房就接到余伯晏的来电。
应付了几句,对方忽然说:“知念,菁菁她……”
“不想听。”
心情正好,不想听到任何讨厌的人的消息。
对面一噎,又道:“你二哥……”
“自己问。”
余知念挂了电话,笑容重回脸上,体贴地安置展青菱。
顶层的病房是个小套间,除了方便医疗之外,也会考虑到一些富豪病人的常住情况,所以东西应有尽有,看得展青菱眼花缭乱。
余季清默不吭声,却把余知念对展青菱的体贴尽收眼底。
他回来后和余知念一句话都没说上,一开始是不敢,那怨恨的眼神太刻骨铭心,他和她对上视线心里就揪痛。
后来则是难过,昨晚父母的所作所为把真相撕开给他看,他终于共情了曾经的余知念。
一来一回已经折腾到了傍晚,晚饭过后,病房被敲响,进来的却是意料之外的人。
梁酒站了进来,看见屋里的三个人愣了一下。
“小酒?”余知念拧眉,“你怎么在这儿?”
梁酒深呼吸,把手上的果篮放下,然后笑着说:“姐,我来看你。”
果篮是医院门口买的,香蕉橘子苹果,绑着烂俗的大红花。
虽然对如今的余知念而言很便宜,但此情此景,她忽然想起以前梁酒发烧那次,庄颂和去看庄玉了,她背着小酒牵着祝松来医院,路过水果店看到果篮,两个小不点馋得眼睛发亮,她也咽了咽口水。
一问价,全都泄了气。
“水果新鲜着呢,”梁酒冲她笑得灿烂,“我记得姐你说喜欢吃橘子,我挑的橘子多的。”
余知念板着脸:“不需要,我这里有。”
桌上各色水果洗干净切好,衬得那果篮寒酸又差劲。
梁酒有些赧然,手指绞了绞衣角。
坏习惯,看得余季清皱眉。
“你怎么找来的”
“我……”
“别说打听的,我回来的事只有余家人知道。”
气氛一时又沉寂了。
女孩抿了抿唇,这不欢迎的意思太明显,让她原本准备好的一箩筐话都说不出口。
她想说自己现在有个挂靠市长那边的兼职,赚了钱,不止能养活自己,还能给萌芽院包揽日常的餐饭。
她想说自己和祝松都攒了钱,要是姐姐在新家不好意思张口,她和祝松能给她。
她想说自己和祝松都看到网上的消息了,知道发生了什么,心里担心得要命。
她想说自己一看到她现在身上的伤就想哭,想问她疼不疼。
可这一切现在都说出不来了。
梁酒欲言又止,最终深吸一口气道:“姐,要是你受了委屈,就回来吧。”
“回?”余知念品了一口这个字,轻笑,“回哪儿?”
女孩儿坚定得理所当然:“回家吧姐,回萌芽院。”
病房里忽然安静下来,余知念表情温和地注视她,直到梁酒都觉得莫名无措,手搓了搓自己的裤子外缝。
等待回答的过程像是等头顶上的乌云下雨,不管下不下雨,心都是悬的。
梁酒来之前想过余知念的回答,但没想到余知念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那儿不是我的家。”余知念叹了口气,语气平静,“我没有家的。”
梁酒又惊又急:“姐!”
“你是擅自出来的,”余知念断定道,“祝松在大厅等你还是?”
梁酒声音小了不少:“她,她在等我……”
余知念冲展青菱伸手:“给我点现金。”
展青菱手忙脚乱掏出自己的钱包丢过去,少女稳稳接住。
抽出几张百元大钞,余知念塞给梁酒。
“我不方便送你们,去打车,记得安全到家。”
“姐……”
“别总这么任性。”余知念冷酷极了,“庄玉会担心,祝松会担心,你也不小了,别总躲在她们身后。”
“我……”
梁酒捏着现金,很想特有尊严地把钱丢下和余知念吵一架,可她看着姐姐一身的伤,实在说不出伤人的话。
她想起自己跑到高三教室见她,那时候她就冷冰冰的。
因为已经过去三年,所以物是人非了吗?
瘦小的女孩鼻子发酸,一双大眼睛漫上水汽。
她也努力找她过,可邵城这么大,她找不到,好不容易找到了才打听出来那些消息,姐姐过得苦的时候她不在,对她失望也是应该的。
梁酒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但她不敢让余知念看清,于是抬起胳膊一气抹掉,挤出笑说:“姐你好好休息,我和祝松这就回去,你别担心。”
她会担心吗?
“你,你要照顾好自己,要有什么我能帮得上的你就来找我……不,找唐市长吧,我在唐市长那边有兼职,你有什么就和她说,别怕麻烦人,我能应付得来。”
余知念的眼睫微微颤动。
这傻孩子还以为唐怀济是对她的才华见猎心喜,殊不知是她牵的线。
“嗯。”余知念还是应了一声,语气温和了些,“回去吧。”
“那我走啦。”
梁酒红着眼还当自己遮掩得很好,她提起气和姐姐告别,屏住呼吸出了门。
病房的门一关上,憋的气吐出来,眼泪扑朔朔地掉。
梁酒站在病房外伫立许久,直到无声地哭累了才准备离开。
一转身,却正巧撞上隔壁的门打开合上的瞬间。
暖风扑面,那一晃而过的画面里,大明星百无聊赖地倚在窗前,垂首俯视城市中心的辉煌街景,像只孤高冷寂的鹤。
他支着手机,没有因为外界的腥风血雨变了脸色,神情淡漠,通话甚至在外放。
齐闻关切的声音在那头响起——
“别担心,我已经找过萌芽院的院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