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味裹着冷风,脚步声近了。
只有一个人。
那人小声道:“二哥?周寻琛?”
余仲扬与周寻琛同时睁开眼。
“季清!”
“余季清!”
两人惊喜得亮了眼睛,连忙起身。
余仲扬摸他身体,检查他有没有事:“你没事?”
“我没事。”
余季清强笑着,面色不太好看。
“快走快走。”周寻琛推搡他,“赶紧走,幸好你没被绑,还找到我们了。”
余季清忽然说:“先等等,还不是时候。”
“什么不是时候?”
周寻琛还没反应过来,只是摸着余季清的雨披,又看到他手里的东西,
“怎么来救人不给多带几个雨披?外面雨那么大。
“你就准备用这块石头救我们?”
余季清堵在洞口一动不动,只是惨淡地笑着。
余仲扬刚松一口气,问他:“其他人呢?齐闻呢?找到我们的只有你?”
“二哥一定要走吗?”
“什么?”
“二哥,你非要走吗?”
余仲扬猛地抬头,终于在幼弟的答非所问里发觉了不对劲。
“二哥,还不是时候,你知道的。”
光影被少年的身体堵在洞外,他站在稍微高的地方,此时能平视这位早就比他大了一圈的弟弟。
曾经意气风发的模样已经无影无踪,短短数月的时光就将人改造成另一幅萎靡颓丧的气质。
那少年堵在洞口,堵着他离开的生路。
“余季清……”
是啊,这里明明只有他和余知念知道,不是吗?
“二哥,你不能直接这么走了,你怎么能直接走呢?”
这话神神叨叨,余季清又一副笑脸,一旁的周寻琛都觉得瘆人。
可他习惯了余季清原本的性格,只当对方又来了之前的脾气,劝道:“抓人也不是这时候抓,说不准绑架的人什么时候就回来,我们先离开再……”
“余季清你疯了?”
余仲扬沉下脸,他觉得荒唐极了,“现在让开,我还能当一切没发生。”
“不行啊二哥,不行的。”
余季清忽然发起抖,抬起双手。
“我一闭眼就是她死了,血,血全在手里,尸体就在我怀里,她死了啊二哥……”
“她没有死,她也不会死。”
余仲扬心中升起怜悯。
自己愚蠢的弟弟从未见过挫折,于是能这么轻易地被击破心智,动摇成这个模样。
“季清,她不会出事,你明明知道,她更没有死,我们要做的是早些回去,带你和她去看病。”
“不是的,二哥,不是的。”
少年抬起头,眼中凄惶难散。
“你知道的啊,你看到了,你怎么能说不存在呢?她死了,死了那么多次,你看到的是不是比我知道的还要多?所以你们也有什么秘密?”
“余季清,你……”清醒点……
“二哥,对不起。”
高大的少年泪流满面,那些记忆要把他折磨疯了。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在他看到的地方,在他没看到的地方,余知念就那样死了一次又一次啊!
他蹲在洞外雨中祈祷着两人不要醒来,祈祷着余仲扬就这样安睡下去,这样他就不必做出选择。
可为什么谁都要逼他?什么都要逼他?
余仲扬眼神涣散,眼球通红,仿佛一只快疯了的伥鬼。
他举起石头。
“我得让她赢,我得让她赢啊!”
余仲扬错愕地目睹自己鲜少关心的弟弟袭击了自己,此刻他才后知后觉——
他的这位血亲,被操控了。
余仲扬转瞬栽倒在地,血飞溅出来,滴落在干草上,在暗光下像一串墨。
周寻琛腿一软,跌坐在地,人傻了。
“周寻琛,你快去啊,”余季清丢开沾血的石头,惨白着一张脸,好似刚从地狱爬出来的一只鬼,扯出来一个难看的笑,“你要找到她,余知念说,只有你能找到她。”
他怔忡地看向余季清,这大块头的少年背对着光影,脸上的表情若隐若现。
周寻琛爬起来,抓着他的上臂,语无伦次地说:“余季清,不对,这不对,你既然已经找到我们……你,你为什么要把你哥……”
余季清不言不语,只是沉静地看着他。
雨在洞外淅淅沥沥地坠落,一滴一滴砸在泥泞的地上在这洞口泄出回响,周寻琛在暗淡的光影中望进余季清的眼睛。
那双和余知念肖似的黑眼睛映出他狼狈的身影,扭曲的轮廓像一团黑色的火。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周寻琛的脑海冒出一个恐怖的结论。
他与他曾经虚假但后来又有几分真心的好友这样对视,嘴唇翕动,字句从心口向上漫,漫到在唇间,下一刻就会倾泻而出。
少年艰涩地问出口:“你把我们绑来的?”
水流一开始是细弱的。
那本该阻挡水流的人却无动于衷。
漫长的沉默里,周寻琛站直了身子,愤怒地质问:“怎么会是你!”
水流开始奔涌。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是疯了吗!你这是绑架!是犯法!”
余季清闷不做声,转头扒开干草,翻出一起运来的那些东西。
周寻琛上前扯住他:“余季清,你和我把余仲扬带出去,他是你哥,家丑不能外扬,你别错下去,我……”
“她在等你。”
余季清拽出来一个包裹丢进雨里,是周寻琛在得知要去找余知念后就准备好的包。
“余季清!”
怒喝唤不醒仿佛着魔了的余季清,领子一紧,自己被丢出洞。
雨水从头顶倾泄,好像有什么东西已经决堤,把这个洞穴已经彻底淹没。
余季清嘶吼道:“快去!”
仿佛一记惊雷炸醒他的意识,周寻琛正对着他,抓起自己的包拔腿就跑。
少年仓促地逃离,跑出一段距离后才停下粗喘着气。
身后没人来追,方才的那一切好像只是幻觉,只有手里沾着泥的包告知他一切都是真的。
山间狭路上,他转头看去。
雨雾弥漫的天地间陡然传来一声巨响,如神蟒下山,似浊龙入海,地崩山摧,那滚滚洪水不期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