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冷下脸。
“你哭什么?”
她的脾气阴晴不定,因为余仲扬的眼泪又晴朗转阴,挣开余仲扬的手后松了松手腕,像是被抓疼了似的——可她才亲手割开过自己,怎么会比那还疼?
“烦死了,哭哭啼啼的,怎么和余季清似的。”
余仲扬才不会哭成余季清那个样子,他只是掉了两滴眼泪,甚至,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落泪。
因为自己不用继续停留在那个死亡循环中,还是因为余知念没死呢?
他不知道,也没有去想,又或者,即便去思考也不会有一个结果。
所有的情绪随着两滴眼泪尽数流出,他冷静了下来。
“时间提前了很多,你这次做了什么?”
“没什么,旧把戏,倒是你赶紧把张翠抓到才是正事。”
余仲扬便直接问:“你死了时间就能倒退,是不是上次回到山洪暴发后你就直接自杀了?”
余知念眉毛微微上挑地看他,有些惊讶于他的推断。
“看来是这样了,”余仲扬道,“可你一开始没用这个办法,不是因为想不到,而是因为这个是吗?”
他又摸上她的手腕,那里是她刺伤自己的位置。
有一层薄茧的手指摸上来,那里的皮肤微微发痒,像是伤口愈合时的感觉,让人不适。
她再次挣开他的手,答非所问地冲他甜笑:“二哥,你好聪明啊,就因为你足够聪明,所以我才知道其实你每次都知道真相,只是故意装聋作哑,毕竟——”
她踮起脚,手臂环在他的脖子上凑近他。
“那可是余菁菁。”
余菁菁三个字什么时候成了一个禁词呢?
这个词语出现时,一切对话就会终止,话题会向另一个除了余知念之外没人在意的方向跑去。
“不关她的事。”
对,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的一句话。
“怎么会不关她的事?”
是的,回答也是这样的回答。
开始吧,就这么开始吧,这漩涡一样无法挣脱的对话回响,一起跳入黏腻的情绪沼泽中,将她吞没,将她淹死,将她独自留下。
余仲扬低下头,在少女浓墨般的黑眼睛里发现一丝戏谑。
记忆里那些大同小异的对话就这样跳进他的大脑,把他曾经自欺欺人的那一切都戳穿。
他怎么会完全不知道真相呢?只是不重要罢了。
救命之恩再重要,也只不过是改变他的态度,不会改变他的偏袒。
那可是余菁菁。
那可是被父母接回来后,只因为存在,就把这个曾经垮塌的家再次救活的余菁菁。
余仲扬注视着这双眼睛,视线描摹着这张和他轮廓相似的脸。
血亲,血亲。
可血亲又能如何呢?
他对余季清都鲜少关心,何况是除了血缘外陌生的妹妹呢?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和她有很多误会,我会亲自和她讲清楚,你不该用她的脸和我说这个。”
“哪有什么误会?”少女的胳膊收紧,将他的上半身拉得向下弯曲,“我说过了,我们之间恩怨都只有怨,哪来的误会。”
同样的句子被同样的嘴巴说出来,可因为几句其中的魂灵有了不同,原本的嘲讽听起来完全是一句冷漠的平铺直叙。
余仲扬抬起眼,露出从不显现人前的阴戾:“我说了,不要学她……”
“你不愿意承认我是她,是因为她让你感到更安全。”
少女歪着头笑,像个冲兄长撒娇的甜心。
她的胳膊还挂在他身上,成了两条锁住他的链子。
“余仲扬,你老对着这个我说是野兽是野兽,结果现在又觉得她是安全的,你怎么还不承认,你早就发现了,这个我非常温良,因为足够温良,你才有将我压制的信心。”
她甜蜜地点出真相。
“而当我不再温良时,你就拿我毫无办法。
“不管是我,还是当时被逼到和你一起死在舞台的这个我,你其实不会驯狗,你只是碰巧遇到了愿意配合你的家伙。”
她气吐如兰,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层战栗。
“你觉得余季清蠢,但我觉得你还不如他。在我心里你和邱鹏骨子里没区别,只不过他更浅薄,于是让人一眼能看穿。
“二哥,你能猜到我给邱鹏安排的结局吗?”
少女松开他,站直身体。
“齐闻以为我毁掉你的事业就是对你的报复,但我们都知道这份事业对你而言没有意义,所以,仔细看好我给邱鹏准备的结局,你就会明白,我一直是我。”
光影分割,少女的身形再次藏进阴影中,只有眼睛亮得出奇。
她仰起头看向一碧如洗的晴空。
“支付的代价差强人意呢。”
晴空响起一声闷雷。
“看来付出的不少啊,都没力气下闪电劈我了,可谁叫你自作自受,非要作弊呢?”
她眯了眯眼睛伸了一个懒腰,像只舒展完身体后准备懒洋洋睡去的猫。
“接下来就交给这个我了。二哥,我们有缘再见。”
她打了个哈欠,泪花漫上眸子时动作忽然僵硬地停下。
仿佛梦醒,面前的人没了原本散漫的模样,转瞬间气质变得沉静。
少女放下胳膊,蹙起眉抬头道:“余仲扬,你还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