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翠拿到新身份后,第一件事是去给自己改名字。
她最早的名字叫死女,没有姓,因为家里的不准她姓。
在她六岁那年,自己的母亲又生下一个女孩,是她把她带上山去埋的。
前面的两个妹妹也是这样,抱上山,找一块地埋掉。
但她撒了谎,她没把妹妹们埋了,而是偷偷跑了十里路,跑得气喘吁吁,跑得呼吸里都是血味,然后丢到公路边上。
听说公路边常有小轿车和公家的车,见到弃婴就会抱走。
她也不能藏在那里等人真的把妹妹抱走,只是放下就往回跑,毕竟时间久了,这事就会被发现。
回去就骗那些愚蠢的大人自己埋了小孩,印证了自己的恶心的名字。
第二年,她母亲生下一个死婴,带把儿的,母亲也死了,难产大出血,就在家里的床上。
张翠吓得要命,却被家里的奶奶和爹打了个半死,说因为她这个该死的女儿没死,所以才克死了能下崽的她妈妈,还克死了他家的男丁。
因为晦气,张翠被换了家。
一家人生了儿子但养活不起,家里另一个儿子又要老婆,于是把张翠换去当童养媳。
张翠就在那时候认识了刘二牛。
刘二牛比她小两岁,头顶有两个哥哥,一个失踪了,一个和人打架瘫了,张翠去了刘家当牛做马,刘二牛却喜欢她,上学了还偷偷教她认字。
那像是一段好时光,直到刘二牛发现她比他聪明。
她被刘二牛告发,被刘二牛的爹打了个半死,躺在地上的时候看到刘二牛走过来,那家伙说:“你一个女的认什么字?挨打了吧!”
幸灾乐祸的脸,她怎么都忘不了。
后来刘二牛一年又一年地学坏,她一年又一年地想跑,却跑不掉。
被打到要认命的时候,刘二牛说他要去城里。
他年龄越长越想着发财,电影小说里的那些城市一个比一个像是金山。
他们最终到了城里,没有学历文凭,干的都是底层的活,他们都去了派出所给自己换了名字,她改的名字叫张翠。
这是刘二牛那个村里,唯一有自己名字的女孩的名字。
那女孩老说自己的名字土,但死女却觉得翠字特别好听,就是那春天里熟了的柳叶的颜色。
张翠有了自己的名字,但还是离不开刘二牛。
刘二牛习惯了对她呼来喝去,又怕来了城里张翠心变野,便变本加厉地打骂她,把人锁在屋里。
三道锁,门里一个,门外两个。
要是哪天见她和别的谁说话笑了一下,她就得挨饿好几天。
后来刘二牛又去混了灰色产业,忙得顾不上她了,每天就是天擦亮上锁出门、大半夜带着伤回来让她包扎,忙得很久都没有打过她,甚至对她的态度好起来。
她便趁机偷偷地认字,时间长了,就能看明白很多消息。
在那个城市这样过了四年,刘二牛的地位也逐渐升高,她摸清楚了一次交易,趁着一周一次的出门机会,悄悄地把消息透给了警察。
回去后便在家里焦急地等。
那晚刘二牛没回家,她卷了刘二牛的东西跑到了邵城,到了之后才发现刘二牛那里藏了两个假身份,一男一女。
张翠想也没想,男人身份的埋了,拿着那张女人身份的就去改名字。
从此她成了沈文音。
沈文音的生活幸福极了,她能随便出门,随便读书,随便穿自己喜欢的衣服,住自己能掌管钥匙的房子。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所有人,静悄悄地改着自己的口音,学着自己最好入手的护士的书,跟着同龄的女孩一起喜欢男明星,还用假身份考了一个护士证。
她甚至想着自己要不要谈个恋爱,不为了男人,而是想有自己的孩子。
她想要一个孩子,让那孩子过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生,告诉那孩子不管是什么性别她都会付出一切地爱TA。
可她又见惯了劣质基因的爆发,那刘二牛小时候都对自己那么地好过。
于是她去了邵城最好的医院找工作,她想搞明白太多困扰她一辈子的问题,如果贫穷是劣制的根源,那么在这富贵的清和,一定有她能获得完美孩子的答案。
只是比答案来得更早的是出狱的刘二牛。
而福祸相依,她终于找到了天使一样的孩子——余仲扬。
小小的甜蜜的孩子,在她认识他没几年的时候却开始忧愁,原来是因为家里即将降生新的孩子,以及自己喜欢的姑姑失踪了。
这有什么需要忧愁的呢?
她这样想着。
一个能分家产的女人失踪,对余仲扬难道不是好事?要不是小小的孩子实在喜欢他的大哥,她都要想办法让那位长子身上出点问题了。
而孩子的事……
她轻而易举地把其中一个丢掉了。
不是非要留下一个,只不过自己只来得及抱走一个而已。
后续一切就很顺利了,余家乱作一团更顾不上余伯晏与余仲扬,她同家庭医生经常去看他们,又因为她足够亲切,很快和需要母亲的余仲扬亲近起来。
直到余家把小女孩找了回来。
她实在讨厌那个女孩,总让自己的小羊让着她护着她,凭什么呢?
那就一个早就该死的小丫头片子!
十多年过去,发现她过于亲近余仲扬又对余菁菁有恶意,余家的管家只是一句话就把她从她的孩子身边清走,像是扫开一个垃圾一样。
于是她千方百计地想要见她的孩子。
她在景恒的门口堵人,追到春英的校园去,工作的投诉也不在乎了,满心满眼自己的孩子。
也是这时她发现了一个惊人的真相——
余菁菁根本不是小羊的亲生妹妹,她当年丢掉的那个女孩在孤儿院里!
她要把真相告诉小羊,这样她就能回到他身边!
她把真相给他了,在一个意外的他忽然出行了的日子,那天余仲扬脸色惨白,一看就知道没了她之后,小羊过得不好。
他躲开她,又听到她在街上的大喊,于是听了她的“真相”。
她又遇到了刘二牛,看见那张自己和小羊说话的照片,便吓得六神无主。
再次找上去时,就是已经找到余知念的余仲扬见到了她,并要她去自首了。
“为什么?我只是想帮你,你那时候因为她多难过啊!我只是……”
“沈文音,自首是我给你的机会,我会说余菁菁就是那个女孩,所以你的刑期可以减轻很多。”
“小羊!我是为了你啊!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她扑上去要抓着他的手哭,却被一脚踹开。
是早就在巷口观察的齐闻。
齐闻转过头:“你没事吧?我看到她要打你。”
“我没有!”
“谢谢,我没事,可以的话请帮我把她送到警局。”
“不,不客气,”齐闻红了耳朵,“警局就可以了吗?我看她好像……啊!”
明明是他主动松开的手,却假装是她挣开的!
明明是他故意摔倒在地,却假装是她偷袭的!
这该死的陌生的家伙,竟然假装自己和小羊才是一方,而她是他们的敌人!
她气得发了疯,抄起巷子的棍子就要打,齐闻当即向巷子另一头跑去,边跑便喊:“你不要来帮忙!你也快跑!记得帮我喊警察!”
眼见余仲扬要走,她转头就要去跟,结果被齐闻拦腰抱住,直接扛着向巷子内走了几步。
人影不见了,齐闻才松了手,却露出另一副面孔:“你就是那个女变态?我知道你,早就被下了禁止令,禁止靠近仲扬五百米内。”
他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为了和他认识我也做了准备的。”齐闻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提起来,“你怎么敢的啊,把仲扬的妹妹丢掉,还跑来邀功?”
她喘不上气,手里的棍子早就丢在了地上。
巷子狭窄,风里送来炸物的香气。
她后背贴着墙,指甲对准齐闻的手背手腕又抓又挠。
“你不想去坐牢,还想一直骚扰仲扬?那可不行。”齐闻双眼冒出凶光,“那就换个罪名好了,反正仲扬想要瞒住自己妹妹的事。”
他没有思考多久。
“这样好了,杀人未遂怎么样?就是你的嘴巴太惹人厌,能说不了话就好了。”
他松开她,给她塞了一把匕首,像是知道她绝不会跑一样。
“我会替他完成愿望的,你呢?”
一头伪装成狗的恶狼,一个自诩为母亲的疯子。
全都寸步不让。
那巷子里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杀人未遂,余仲扬的跟踪狂由爱生恨要对余仲扬不轨,被见义勇为的齐闻撞见,齐闻同持刀的跟踪狂搏斗中受伤,而跟踪狂的头撞进了高温的油锅,失去了脸和嗓音。
后来的张翠在监狱里日日回想那一天,回想那十多年来的幸福时光。
她没有成为沈文音,也不是敢阴奉阳违给妹妹偷命的死女,她一直是那个被锁在小小房间里的张翠。
那短暂的,仿佛母子般的温馨错觉被她偷来,被她捏造成短暂又隽永的救星,一盏灯一样明亮地悬在头顶,只要闭上眼回想,就能感受到那光明。
只是虚假的总是脆弱的,那光亮总会消失,而她却并未发觉自己为了留住那东西,亲手断掉了唯一的一条活路。
她那时不知道,直到后来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在乐此不疲地摧毁她,叫她时不时地愤怒,时不时地痛哭,时不时地飘摇在这人间,怎么也找不到踩在地上的踏实感。
更不知晓,在□□被毁灭之前,她早在自己真正敌人的磋磨下失去了自己的面容与声音。
事到如今,在漫长泥泞的黑暗中,她终于被那该死的敌人点作了一只伥鬼。
*
知道时间有限,张翠用自己这些年只在坏事上灵光的聪明脑子,借这个简陋的九宫格将六年前的事和盘托出。
她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酣畅淋漓的表达,在能为自己伸张冤情、自己祈求信任的人终于愿意聆听她的话语时,打过无初次的腹稿流畅高效地重见天日。
余仲扬看着自己屏幕上的那些字,沉默了半晌。
天快黑了,屏幕的光映在男人脸上,背后涌动着浑浊的云,一切暗沉沉的。
接受自己的小狗其实是个混球,对于一个主人而言并不容易,可他莫名想起了余知念,于是那些负面的厌憎在还没升起就已然消散。
他能接受杀了自己两次的余知念,还想把余知念从野兽扭转成人类,自然也能接受齐闻作为流浪狗时的坏习惯。
毕竟对人和狗的要求是不一样的,狗控制不住自己去使坏、撕咬,他负责得起,但一旦狗没有了对主人的忠诚,再乖的狗也不再是自己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