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日子如唐荥说的那般,平淡而忙碌。那些残花被他收缴,重新翻土撒种,可收效甚微,过来半月有余,也不见其新芽生长。
他只得将那土再细细翻过一回,重新撒种,但也只有残星几颗嫩芽长出。
他思量着原因,归结于时节不对,但此乃天意,人力不可改。他嘴里念着顺其自然,可手中行事未停,翻土、播种、洒水,日夜照拂。
虽然这些闲事清净,但挫磨着一日也就过去。每天晨起,他拿着削尖的木棍站在烂柯峰最高处迎着日出比划两下,也算是练过剑了。
师姐不解其意,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质问他说“手中的长剑哪去了!”
他含糊其词“剑太利,不适合练习!”
而后又问他干嘛非得在山尖顶上练,多危险。他沉思片刻给出一个答案,说可以看的更远。
师姐又问“远处有什么?”
“有···有山!”
师姐叹了一口气,随他而去。
他却乐得自在,看远处山峰连片,成川入海,朝霞轻辉,云雾齐涌,远山怎么都是好看的。
只不过他一日两餐,餐餐不落,但人还是日渐消瘦下去。
师兄事忙,常与掌门同其他各派交际来往。师父钓鱼不知疲倦,每日有口吃的就行。所以整个烂柯峰,也就是师姐和他常说两句话。
师姐偶尔要应酬些门派中的事务,就剩他整日守着那片长势不好的花苗。
人也愈发沉闷。
但还有一人无事总到烂柯峰上闲逛,就是那个掌门大弟子,郑问汝。
他之前从未来过,如今却跑的勤了点。若说有事,也没什么。不过想找师兄切磋,或是想在烂柯峰的藏书阁找些书本的,甚至还有一次想要些野白菜。
唐荥一头雾水,怎么华山的伙房不提供吃食了吗?
好似这些理由也没有非要求一个结果,他来最先做但事就是顾麦蕊斗嘴。
以至于唐荥给他寻了两颗野白菜,送出去的时候,人都已经走了,看来他想要的不是这个白菜。
师兄总是风尘仆仆,来去匆匆。但少年肩上似乎多了不少担当,眼神也更加坚毅起来。师姐也常被郑问汝拉去帮忙,训练新来的小弟子。
华山弟子更迭较快,能留在华山的,自是要天赋决绝。但是这套规矩跟烂柯峰无关,燃黎长老一生只收三个关门弟子,再不多收。
所以这三个弟子,无论好坏,都不计入华山总体的考核来。
但除了唐荥,那两个人都很争气。
师姐自回来后也不懈怠,每日练剑勤奋异常,师兄不在,她就常与郑问汝切磋,胜的多,败的少,人也更加傲娇。
唐荥的花与人一般,怎么都长不好。
他为这些花辗转反侧,从前随意撒一些种子,都能开成一片,如今盛夏竟似秋风般凋残,那些种子都不肯用力的生长。
他又换了一批,重新播种,等着开花。可这种子,外皮微甜,待他发现时,又过了半月,别说发芽,那些种子早就被虫子咬的千疮百孔,烂在了土里。
他再平常也坐不住了。
待月黑风高,这些虫子都安眠就寝,他便将这片土翻了一个底朝天,见到肥大蠕动虫子,持起细棍,一棍将虫子穿透,比剑法还要狠绝。
夜色掩盖,他翻找的认真,全然没有发现有人靠近,待一声熟悉的“泗水”响起,他突然一个机灵,持棍之手挽了一个剑花。
这般害怕,像是他什么不可告知的秘密被人发现。
只一瞬,竟起了杀机,知道来人后,出了一身冷汗,才将那棍子丢掉,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师兄!”
师兄披着月色,脸颊微红,不是熟悉的一身青衣,变成了蓝色的织锦,在月色下似寒潭湖水。
不过他眼中温柔如故,轻声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我在除虫!”唐荥吞吐着回道。
师兄走近了两步,眼神在他身上流转,用手轻轻蹭掉他脸颊上的泥土,温声问道“何故非得深夜才做,白日不行吗?”
“深夜虫子都在老巢,能杀的多一些!”唐荥回道
“泗水!”师兄声音严肃起来“那虫子活的好好的,你要赶尽杀绝!”
“它··它们吃了我得花种!”小师弟略显不足底气。
“为何不是你的花种侵占他们的地盘呢?”
“什么?”
“此地本无花,是你非要种,种一次还不够,还非要时时都开花吗?”师兄这句话带了些分量,小师弟本就心思沉,一句话也能压但喘不过气。
他后退了两步,与师兄距离远了些。那新翻出来的泥土湿润粘腻,包裹住他的鞋身,他觉得脚步一沉才躬身说道“不是!”
师兄总是温和的,这些话也并非责备,师弟也不会忤逆师兄,师兄不叫他杀虫,也有正理,听从就是。
但一味听从,好似少了些什么牵绊,隔了许多裂隙。
师兄叹了一口气,拿起他扔掉的木棍,蹲下身子去给他剥掉鞋上的泥土。
唐荥一征,就要往后退,可师兄却笑着说“你是不是怪师兄,这点??小事也要管你!”
师兄发间系了一块织锦,淡蓝色的。是他从前无事缝了几条,用来系头发,本是湖水一般的沉蓝,可师兄舍不得仍,用来许久都褪色了。
他未下山前,师兄师姐占了大半,如靛蓝青天,下了一次山,颜色就淡了吗?
他沉声答了一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