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如鼓锤,震天动地,不知不觉间多了数重人影,他努力将眼前的雨幕割断,可那雨自天上而来,从未停歇落下。
大雨似乎可以冲刷掉世间所有的颜色,他握剑的手已经苍白如纸,虎口的伤口接二连三的被震开,但也被雨水洗掉了血迹。
这世间苍茫,在他眼中变成空白一片,他觉得自己变得轻薄如烟,不过被这雨水给压着不肯升腾。
他想不起自己名姓,不知身在何地,所为何事,可心口有一股热气在告诉他,他有思念的人,有未完的事,他不能变成烟飞走,他抛不下世间种种,他多得是负累。
可见苍山隐隐,泗水泅泅,人事之间尽数无常。
一瞬间,似乎那雨也停在半空,他拿着剑将其斩开一个大口子。其间数枝红梅绽放,身后皑皑雪地,那人眼中绯色琉璃,攥了一团雪球向他透掷而来,正好到胸口处。
他笑骂着“唐泗水,你个蠢货!”
从前他年幼时,心气无双,凡事必为上。自离家上山之后,便藏了起来。可他知道,这种东西舍不了的,可山中岁月静好,无家族存亡之优,无江湖纷争之扰。
师父只叫他但寻本心。
他朝起寻日,暮而赏月,站于山巅,总似在谷底。
虽安稳,但不自由。
虽自在,但不快乐。
如今好像寻到些许本心,但开不了口,解不了情。
华山的红梅花开艳艳,朱红沁血,我到时给你摘一枝,你可要收下。
那人笑着摇头,什么红梅白雪,你真是矫情的很!
忽而雨幕收紧,铺天盖地的阵阵雨声聒噪着吵嚷,他皱起眉头,手中长剑一竖,忽而心中响起一个声音“唐荥!收剑!”
他一个激灵,谁是唐荥,什么剑,为什么他们不肯放过我!
唐由带着儿子走进那片“向夜阑”,不多一会儿就捂着胳膊狼狈的出来了,准确的说是被蛇赶出来的。
那少年背后不知何时起,竟汇集了密密麻麻的毒蛇。
本来唐门的援兵已经到达,但除了一部分人被唐笙下毒圈禁起来,剩下的还有一部分在家中看守,他们刚刚发现,屋顶上的“寒至”被人给破坏掉,且库房也有人翻动的迹象。
所有人不敢马虎,只得留下一部分人守家,清点库房。
能来后山的也就不算太多,唐门人心本就惶惶,十六甲在这少年手中几乎全部折戟,那人在雨幕中,身若鹤行,形若鬼魅。
其实此战基本上没有悬念,就算少年再厉害,也不可以一敌百。
可那些人没了心气,再加之那些毒蛇,似长了灵智一般,只汇集成一条长长的防守线,不往出踏一步,也绝不让人进去一步。
这个古怪的少年,拿着一柄玄黑宝剑,带着一群剧毒之蛇。
少年打不倒,毒不死,就算浑身多处被暗器所伤,身上青衣黑的发紫。那股逼人的剑气,还能蔓延至几里之外,后来的唐门众人,都得提气防守,不然一不小心就会被剑气所伤。
那些毒蛇,撕碎了一窝,还有另一群补上,怎么也杀不尽。
此时此地,此种情景,饶是再见多识广。也得心中多有寒颤,此山是唐门祖坟所在地,莫不是先祖显灵,拦着他们不叫过去。
“呸!”
唐笙大声啐了一口,“狗屁先祖显灵!”
看那少年通红了双眼,手也止不住的颤抖,分明是已经强弩之末。他咬了咬牙,此时正是能在众人面前立威之时,不过最后一击而已,能难到哪去。
他飞身上前,从他侧面一掌挥过去,可那人似乎五感十分灵敏,在最后一刻转过头来,长剑一挥,一股强大的剑气,自周遭四面八方朝他奔袭而来,他竟一时躲不开。
任由着剑气,掠过他的身体,他霎时喷出一口血来,跌落在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喘息,忽而一抬头,对上一双血红薄凉的眼睛,分明带了杀机,人还没到,长剑先至。
他无力躲避,心中惊悸,这人怎会有些眼熟。
可长剑没有落下,一阵风挟着雨而来,有人伸手抓住了他持剑的手腕。
唐笙一生经历的风雨不少,但任何一次,都不及这日的倾天覆地。他怎么也想不通,这多年的处心积虑就这么断送在这少年人手中。
他后来回想,这人剑虽利,但也未常能挡住这些人的攻势,只是心性坚固,强撑着不肯放手,最后归为天机也不为过。
这是这般天机总归是有代价,如今不见,来日必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