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士祖上的规矩就是不能插手人族的王朝兴衰。
这事还是池眠松凑巧下发现的,不过说是机缘巧合,其实他们兄弟俩时时刻刻没放松对隐麓的警惕,发现也是迟早的事。
文舆这种做事张扬狂妄的人反而不足畏惧,唯独隐麓这种不显山不露水,看上去内敛冷静人才更危险。
“咬人的狗一般不叫。”池隐舟咬了一口梨,倚靠床边看外面的落雨,“他一直追杀妖族,却能忍下镜琰一脉在霁芳谷我就觉得奇怪。虽说他得了不少好处,但是到底……让我觉得不安心。”
“他原本是想借着杀妖族一统玄门,可镜琰打也打不过,杀也杀不死,空耗着兵力,还丢人现眼。”池眠松手上煮着茶,思绪却早就不知道飘去哪,“所以才暂时休战,我一开始是这么以为的。”
“一开始?”池隐舟把梨核扔到窗下的花丛里,瞬间长出一颗树,上面开满了如雪梨花,“哥,你现在又是如何想的?”
“他鸣金收兵,一则是借着你收徒的台阶,暂缓与池家、羁雪山的关系,他也不希望在这件事上与我们为敌。同时能收回部分兵力。”池眠松推给池隐舟一杯茶,“二则就是为了迷惑你我,借此让我们放松警惕,让我们在意的都是妖族和太虚的关系,从而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他实际的目的。”
池隐舟看着盏中茶水,扯了扯唇角:“他见灭妖族不成,打算先把人族的天下收入囊中。”
毫无法力的人族虽说和术士在战争上难以抗衡,但这世上到底是人族更多,术士更少,金银珠宝,广阔河山都是属于世俗王朝。
术士永远都是幕后守护阴阳平衡之人,当不了曾经的天帝,做不了九五之尊。
更重要的是,明明术士是仙神的后裔,手握法力,虽说人数不多,但要倾覆人间也是轻而易举,在许多术士看来,凭什么他们不能做这世间的主宰?
“数祖忘典啊。”池隐舟看着窗外的梨花幻影,冷冷道,“当初三界为何合一都忘了。”
天地伊始,分化三界,天地人,后大概在人界战国时期,人界根基出了问题,原本天界也可以袖手旁观,毕竟天界在云端之上,人界倾覆也影响不到神仙们。
但当时的天界太子积玉与四位天君上书天帝,用三界合一的办法救了人界众生一命,从此天地间只余人界。天帝化为天柱支撑起合一的分界。
而太子率领五天君来到人界,建立了初代太虚,又为天柱巩固结界,五根天柱,五处结界,与五天君血脉相连,这便是后世所说的五方结界。
而后五天君率领众仙神在人界安顿,仙神后来也与人族、妖族通婚,慢慢衍化出仙神后裔这一群体,只要有仙神血脉,哪怕只有一丝,也能使用术法,可以选择入太虚守护乾坤,也可以逍遥修行。
这便是玄门之始。
那是众仙神为了保护人间而抛却自己的天界、性命而成立的盟约。
不过五族的矛盾也由此而始。
因为五天君与五方结界血脉相连,而五方结界不是永久性,需要有五天君血脉之人定期维持,所以五族无论兴衰与否,玄门都要保证其血脉不断。
并且五天君血脉与五方结界相呼应,除了保证五族有人延续,还要利用这种呼应保证血脉纯正。
五族也因此颇有威望,一步步走到如今呼云唤雨的地步,偏偏互相看不顺眼也不能真拿对方如何——得给人间留他们的血脉。
彼时维护五方结界可不是每族出一两个人就够的,池家可以就派池隐舟这种前无古人的玩意独自干活,别人家可不行。
不过也因此隐麓再看不惯池家,也不敢真的对池家赶尽杀绝。
玄门就这么耗着,形成了如今的局面。
“斩草不能除根,自然后患无穷。”隐麓曾如此说过。
所以他如今也不打算在玄门内部耗下去了。
只是他这一举动,直接动摇了玄门千年根基。
玄门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守护人界,守护人间生灵,花鸟鱼虫如是,飞禽走兽如是,而不分贵贱穷富的人亦如是。
如今反而想要一统人界,岂非本末倒置。
池隐舟可不认为隐麓会把平民百姓当人,他连玄门里其他仙神后裔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么会在意从不放在眼中的蜉蝣蝼蚁?
“现在这世道已经是乱世,自汉末三分天下至今,哪一天消停过?司马家更是荒唐至极。”池眠松长叹一声,“都说名士清谈误国,但这战乱频发,饿殍遍地的场面,岂是一两个人清谈所致?门阀掌权,皇权飘摇。如今几处城池都是人吃人的乱象?你我虽然假借乡绅名义开仓赈粮,但终究杯水车薪。如今情况再让隐麓插手,人族必将倾覆,成为下一个妖族。”
“妖族好歹还有反抗的能力,还有镜琰这么一个横空出世的妖王护着。人族面对玄门当真是无计可施。”池隐舟看着梨花幻影最后一片如雪消散,淡淡道,“这可真是违背祖宗的大决定啊。”
“妖族拿不到手,那就先取人族,再等时机成熟剿灭妖族……”池眠松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颤,“真是把自己当天帝了。长期如此,太虚怕真是背了污名,成了隐麓一人的私兵,使先人蒙羞,仙神若有知,说不定都一道雷劈下来。”
“隐麓没被雷劈,看来祖宗们,这一天都是些什么破烂糟心事。”池隐舟伸了个懒腰,“明明我都不是太虚的人,怎么莫名其妙还要为太虚操心呢。”
池眠松无奈地笑着倾倒残茶:“所谓巧者劳而智者忧,你偏偏两者都占了。”
“我分明是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每天只想在羁雪山上和阿琰卿卿我我。”池隐舟托着腮,“阿琰最近似乎也很烦心。”
“他在隐麓眼皮子底下搬家,自然烦心。”池眠松瞧他一眼,“你是不是过于紧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