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告诉过你么？”池隐舟顾左右而言他，“就是那么回事。闻祈呢？”

“具体说说，别含糊了事。”镜琰丝毫不给他逃脱的机会，“你不止一次说过，仙神后裔的命太长，交到的凡人友人，初遇是青年，重逢已经垂垂老矣。多少次寻迹访故友，都只剩下荒冢一座。”

池隐舟沉默片刻，漫不经心笑了笑：“寿命梗对于咱们这种长寿种族而言永不过时。”

“这我倒是明白。”林鹤轩叹了口气，“所以我不太敢与普通人产生情谊，我还是青年模样，他们却已经白发苍苍了，注定是要不断离别的。”

“一个人如果活的太久，就会接连失去。”池隐舟说道，“失去亲人，手足，朋友，爱人，师徒，战友。最后孑然一身，茕影相吊。独自行走在时间，再无一人认得你，再无一人牵绊你，你无来处也无归途。所以我说，这是惩罚。”

“那你又是怎么活了这么久？”镜琰问，“还有我。”

“是天罚啊。”池隐舟笑了笑，神色有些落寞，“你还没想起来，但是鹤轩和小五一定知道挽梦术。”

岑眠雨正准备喝水，听到那三个字，手中杯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池隐舟看了一眼：“你卷帘大将吗？还好杯子是不锈钢的。”

“挽，挽梦术？”岑眠雨磕磕绊绊问道，“你创造那个禁术，能让人起死回生，但是因为难度极高而且是逆天而行所以要付出很大代价那个？”

“解释的很好。”池隐舟鼓了鼓掌，“代价就是在救回那个人之前，我和那个人都死不了。”

镜琰心中狂澜奔涌：“你是为了救我？”

“是啊，我要不断行走世间，积攒功德，换你醒来。我动作算快，都要一千多年。”池隐舟叹息，“换作别人，向来要更久。”

“要是别人，第一步就失败了吧。”林鹤轩冷静指出，“根本施展不开挽梦，就没有后面的烦恼了。”

池隐舟一想：“也是。这世上也就四个人有能耐施展挽梦。”

“谁？”林鹤轩好奇，“你，镜琰陛下，还有池醉听竹？”

“聪明，不愧是我大太子。”池隐舟打了个响指，“挽梦施展期间，寿命是不会自动终结，被杀另算，直到镜琰醒来，我们的寿命才会继续前进，现在我们俩也是会慢慢老死。所以我这长生的悲剧也可以告一段落了。”

他叹了口气：“所以我将那挽梦列为禁术，长生不是那么有趣的，虽说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但……确实很痛苦。”

镜琰一直凝视着池隐舟的侧脸，池隐舟感受得到那种深沉痛苦的目光，所以并不敢看着他，只能一直对着林鹤轩和岑眠雨侃侃而谈，一句都不敢停。

但是他逃避，镜琰却不会留情。

“所以你就是这样不停行走世间，看透人情冷暖，入目所及解释尔虞我诈，厉鬼妖魔，生死背叛，杀戮血雨？”镜琰忽然起身，走到池隐舟身前，拂衣单膝跪下，去看池隐舟的眼睛。

林鹤轩早看出镜琰眼神不对，此时此刻立刻拎起岑眠雨，脚底抹油：“我俩去看看分队那里审讯的怎么样了。”

养儿千日，用儿一时，儿子跑路，徒留老父嗟叹。

池隐舟根本来不及拒绝，那两人就跑的比执行任务时候还快。

池隐舟眼睁睁看着林鹤轩还贴心地带上门，一时无语凝噎。

镜琰也不再收敛，手抚摸着池隐舟的发梢，心底阵阵隐痛，不敢细想，怕一旦探究，心痛就能吞噬自己：“你是……怎么撑下来的？”

“也没那么惨……”池隐舟垂眼看他，“而且救世济人，也不只能看见黑暗面，也会遇见很多美好的人和事，交到很多朋友。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想要做的事。”

他俯身，吻上镜琰的眉心，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况且我救下他们，自己也很开心。同时又让你距离醒来更进一步，一箭双雕，我一直很乐在其中的。”

镜琰闭上眼睛，手轻轻搭在池隐舟的膝上：“那云侣师伯和相胥离世的时候呢？你身边的亲人、挚友都逐渐离开你的时候呢？你原本不用受这样凌迟一样的折磨的。”

池隐舟听见池眠松和商君雍的字的瞬间，身体终于僵住。

他连呼吸都放缓。

身边人一次又一次的离去，确实无异于凌迟，只不过割的是他的心。

他至今不愿意回忆商君雍和池眠松的死。记忆里蔓延的血色，阴霾的天空和那个寂静无声的雪夜再次想要呼啸而起。

他不敢去想。

池隐舟闭上眼睛，俯身抱着镜琰的肩：“至少……你回来了。只要你回到我身边，我并不后悔。”

“从不后悔。”

他这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