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揉了揉凌泉的头,继续道:“杨济当初找上董世铖,也是在他身上看到了不受重视的自己。然而他到死也没想通,董二和他的不同。三年前魔教覆灭时,杨济心里头只有痛快。董二却远没有他这般扭曲。”
“我明白了,”凌泉两掌一拍,“董世铖要的是董昌繁哭着求原谅,而杨济已经不在乎他爹怎么想了,因为那只是一个失败者。”
凌泉多少猜到了杨济三年前没回魔教的原因,他在邢无赦那里多半和董世铖境况相同。
同样是不甘心,董世铖还把董昌繁当父亲,恨也是恨对方不够爱他;而杨济却是把邢无赦放到了对手的位置上。他擅自把董世铖当成和自己一样不顾人论的人,哪里知道后者心中尚有纲常之理。
太过以自我为中心而忽略了手下人的想法,便是杨济失败的原因。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练清一般盲从于他。
“不错。”朝颜露出了见面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好了,从我这套走这么多秘闻,该说说你的事了吧?”
“我?”话题拐的太快,凌泉愣了一下,才心虚地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啊?”
“说说你何时做了大善人,事情结束了也不来找我同回寨子,就为了替他们解蛊善后?”朝颜敛去笑容,目光锐利。
凌泉眸光微动,心里就有了计较,他拖着朝颜继续走。
“我这都是您好呀。你想想,要是他们的蛊不解,肯定要找罪魁祸首,这多不好?我这也是替您善后嘛。”
朝颜轻哼一声,“那姓褚的小子是怎么回事?”
被说中要害,凌泉一张巧嘴也说不出花了。他现下正为难呢,单独出门捉虫也是想找个地一个人呆会儿。遇上练清实属意外。
他当然没忘记之前答应过褚远画什么,但到了不得不面对的当口,却又有些想逃避。
“怎么,和我也要藏着掖着?”朝颜挑起一边眉头。
凌泉长叹一口气,半垂下眼帘:“不是我想隐瞒,实不知该从何说起啊。”
他往常总是神采奕奕,就是身处险境,也少见怅惘,竟也有为情所困的一天。朝颜瞧了觉得有趣,更加想管一管自己这便宜徒弟的闲事了。
“你以前可不这么拧巴。只说喜不喜欢他就是了。”
凌泉果然不扭捏了:“自然是喜欢的。”
“那还说什么,带他一道回寨子呗。”
朝颜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这么说了便不愿耽搁,再度停下步子,推一把凌泉的背。
“我先走一步了,至于你,年关时若还没回寨子,有你好看!”
*
回到聚贤庄后,凌泉正巧撞上两个赶尸人,顺便说了练清尸体的位置。
值得一提的是,堂溪春已经振作起来,不负众望地登上了掌门的位置。
张寻文一党果然和杨济有勾结,武林大会举办当天他们也在梧城作起妖来。杨济死后,他们失势,现已被肃清。
内忧外患俱已解决,掌门堂溪春留在梧城重整门庭,更擅交际的马季青于五日前带了一批人到临安来帮忙善后。
短短一月,江湖不知变了多少回天了。
凌泉这趟中原之旅,怕是比不少人的一生还要跌宕起伏了。而他甚至未及弱冠。
回去后写个游记,估计能大卖。
凌泉回了厢房,透过窗户看着院子里空荡的冬景,不自觉神魂飘荡……
褚远画才是朝颜口中的“大善人”,对所有人都好,对他更是尤其好。他喜欢这种特殊对待,所以他也喜欢褚远画。
儿时被抛弃的经历让他对亲密关系有种本能的逃避。朝颜对那时的他来说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不拜师不行。
而面对褚远画时,他却迟迟拿不定主意,也许就需要旁人推他一把……不对啊,他什么时候是这种优柔寡断的人了?
还有褚远画也真是的,说过武林大会后会给他答案,现在都过去这么久了,他怎么不知道催一催!
对方遭此质问,很是无辜,他明明是怕凌泉解蛊太累了才不去打扰,接着便温吞一笑:“那你现在想好了吗?”
“哼哼,我可是很干脆的。”凌泉快速咕噜道,“我想你也看得出来,我是喜欢你的。”
褚远画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他道:“三天后我就要回富春寨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凌泉本想把选择的难题推给褚远画,却不曾想对方答应得十分痛快:“好啊。”
过了会儿又问:“你师父是不是也在?”见凌泉点头,褚远画终于有些慌了,“你师父喜欢什么?”
这小子上道过了头,凌泉再憋不住笑意:“逗你的,她已经回寨子了,先别想着送礼的事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想清楚,别做让自己的后悔的决定……这样吧,再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好了的话就十一月初五午时带上你的行李,西城郊的小树林见。”
不需要时间考虑,褚远画现在就能给出答案。但转念一想,凌泉想要的大概不是口头上的答复,而是行动上的回应。
于是他只是回以一笑:“嗯,不见不散!”
三日后,城西郊。
一玄衣人策马而至,与候在此处的紫衣人相视一笑,随即跳了马。
离约定的午时还差一刻。
凌泉佯装抱怨:“你好慢呀,我以为你不来了,正准备离开呢。”实际上他也才刚到一会。
褚远画熟知他的秉性,不为自己辩解,只是笑笑:“是我的错,请凌少侠收下赔礼吧。”
凌泉这才注意到,褚远画带了一个罐状的包裹。他接过来,揭开盖子一看——
好家伙,一罐子乱爬的活虫。
“你弄这些来做什么?”凌泉一边将口重新封好,一边问。他记得褚远画对虫子的抗拒。
“我以为你会喜欢。”褚远画不好意思地问,“……所以你喜欢吗?”
凌泉抱着包好的罐子不说话,良久,动身解开白雪系在树干上的缰绳,翻身跨上,“你能追得上我,我再告诉你。”
说罢,双腿一/夹,驱使白雪朝西南方向奔去。
又是这样。褚远画多少明白过来一点,逃避是凌泉害羞的表现。所以关于凌泉喜不喜欢他这个问题,在中秋当晚就有了答案。
想到这,他心情很好地飞身上马,追了过去。
两人渐渐化为苍茫天地间的两个小点。
他们于林中相识一同卷入江湖纷争,如今又在树林旁共赴另一片天地,倒也算有始有终。富春寨是他们暂时的目的地,却不会是他们最后的归宿。世间尚有无限好风光等着他们去探索。
一笑相逢蓬海路,人间风月如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