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谋一死,杨济的那些手下也乱了分寸、失去抵抗之力,是以不战而降。
待孤鸿山庄和九黎门的人赶到时,临安早已风平浪静。
其间伤亡不在少数,盛青桓运气好,和褚远诗关在一处,才没有因为一时冲动而失去性命。重见天日后,她性子收敛了不少,至少不那么咋呼了。
并在凌泉调笑地问她还想不想当武林盟主时,连连摇头。看样子是落下阴影了。
这次变故最惨烈的莫过于始作俑者董昌繁一家,除了董世铖外全部身亡。董世铖虽然还活着,但照那日此人失心疯般的举动,怕是命不久矣。
杨济算计了这么多,却败给实心眼的褚远画。也许这正是云机让褚远画出山的理由,所谓一物降一物嘛。
不知不觉间,临安已步入十一月,较之十月更添几分湿寒之气。
城中罕见地飘起了小雪,像是为死去的人们做了一场白事。
凌泉受武林盟所托,炼制百足断肠蛊的解药。此刻他正独自行于山林之间,采集解蛊所需的药材。
仲冬时节,山林褪去了颜色,变得灰蒙蒙,唯有地上腐烂的落叶还有些光彩。寒气刺骨,透过凌泉身上的袄子和皮肉直击他的五脏六腑。
北风猎猎,带起树枝晃动,如野兽低吼。
在这呼啸中,还有一股藏得极深的杀气,隐忍又尖锐。
三枚飞镖破空而来。
凌泉把头一偏,将将闪过,最近一枚飞镖近乎擦着他的脸过去。
真是好险!
不论他内心如何惊涛骇浪,面上端的是一派镇定。
一黑衣蒙面人踏落叶而来,停在凌泉十步开外。
凌泉眯着眼观望了一会儿,笑道:“原来是小练啊,数月未见,你又换了身衣裳,我差点没认出你。”
那人听见,即解下覆面的黑巾,清秀的脸已被麻子所侵蚀,果然是练清。“凌少侠。”她抱拳道,克制有礼,仿佛刚才暗器偷袭的人不是她。
“怎么一见面就给我这么一件大礼啊?”凌泉明知故问。
“弑主之仇,不能不报。”练清唇角微动,最终道。
“这话就说错了吧?”凌泉觉得自己很无辜,“你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杀了杨济的人是董世铖,褚远画勉强算个帮凶。你打不过他们就来找什么都没干的我,是不是有点欺负人了?”
听他这么说,练清也不再客气,冷冷道:“小子,休逞口舌之快。那日凶手我自有定夺,董世铖叛主早已被我杀死。至于你那褚远画……正是我跟你来此的原因。”
原来已经死了啊,难怪武林盟的人怎么搜都不见董世铖的踪影。
凌泉伸了个懒腰,“你是想抓我去做人质啊?你身上有苏怀远和堂溪春的功夫,还怕正面对上小褚?”
“不必激我,我今番一定把你拿下。”练清道,可迟迟不见动作。这般犹豫,哪里有寻仇的样子?
再仔细一看,她面色憔悴、形容枯槁,想必是为杨济之死伤透了心,然而她的目光却十分坚毅,足以见其决心。
凌泉不免心生好奇,杨济到底做了什么,才叫练清如此忠心耿耿。所有人都在庆祝江湖少了一害,其他黑衣人也是见风使舵,只有她还惦记着替杨济报仇。
“杨济已经死了,你就是杀尽天下人,他也不会复活,何必赌上性命?”凌泉一边说,一边朝练清的方向走去。
练清此行就是为捉凌泉而来,可见对方大大方方靠近她,反倒慌了阵脚。“你想做什么?”
“说反了吧,现在不是我想做什么,而是你想对我做什么?”凌泉嬉笑道。
“啰里啰嗦,不明所以,休要在此饶舌!”练清拔出佩剑直攻凌泉而去。
凌泉也抽出鞭剑与她拆招。
十多回合后,练清便倍感吃力,正疑惑间,却见脖子上不知何时趴了只小甲虫。她立即停下动作,怒视凌泉:“你!”
“这次可不是我干的,”凌泉举起双手以示清白,他瞥一眼练清身上的甲虫,心中有了答案,“但你很快就能得偿所愿去见杨济了。”
言毕,但见练清趔趄几步,最终倒在地上咽气身亡,一双空洞的大眼还死死等着前方。
该说不愧是主从么,都死得如此突然,让人猝不及防。
凌泉矮身替她阖上双眼:“朝颜姐,既然来了,为何不出来相见?”
奇的是,在他收回手时,练清的唇角动了动,微微上钩,竟像是在笑。已经死了,有什么可笑的?……难道是认为自己可以追杨济而去了?
“哼,还好意思说。”一道紫影悄然出现,无声地挪到凌泉面前,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紫衣女人约摸三十多岁,姿容甚丽,不妆自艳,她双唇紫红,像是中毒一般,凌泉却知道她健康得很。
那双紫唇一开一合,数落道:“你可坏了我的大事。”
“你真要帮杨济篡位当皇帝啊?”面对恩师,凌泉放松地撒起娇来,“而且咱们这么久没见了,您一见面就问罪呀?”
“你跟着那白衣小子跑的时候,也没见多挂念我。”朝颜柳眉一挑,尖刻道,“哦对了,现在是黑衣小子了。”
“您那么英明神武的,也没有用的上我的地方。这不是都差点改朝换代了嘛?话说,你认识她不?”凌泉用下巴点了点倒在地上的练清。
“怎么不认识?”朝颜道,“她可是杨济最忠诚的狗,也是最快的刀。我和她虽没见过几面,但她每次见我也算尊敬。”
“怪不得杨济会传她噬元神功呢。”凌泉若有所思,“那为什么她会对杨济这么忠心啊,她之前说和谭磊的老婆珍娘是故交好友,是真是假?啊这么一想,谭磊的死是不是另有蹊跷?”
“你以为我是百晓生,什么都知道?”练清翻了翻眼皮,“我只负责炼蛊,多余的什么也不晓得。”
凌泉嘿嘿一笑,绕过练清的尸体走到朝颜身边,扶着她往外走。
“您神通广大又冰雪聪明的,在杨济那厮手下做事又不受制于他,我当然觉得您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啦。”
朝颜瞥了他一眼,“不错嘛,来了趟中原学了不少成语。”
顿了顿,又道:“但叫你失望了,杨济和他手下那些事我确实不知道多少。我想想……练清这丫头倒是和我说过,杨济对她有救命之恩,所以她做什么都甘愿。”
朝颜头也不回,没再看练清一眼,语气却是无尽惋惜,“是个忠心人,可惜跟错了主子。”
凌泉想到了扬州的文鸢,一个同样忠于杨济的女子。在得知杨济的死讯时她又是如何反应?……
“阿音,你想什么呢?”朝颜意识到凌泉的走神,突然停下脚步问道。
“……我很奇怪,董世铖怎么会在那时候出现并杀了杨济?”
朝颜嗤笑一声:“你不懂,恐怕杨济也不明白,他到底做了一件多大的错事。”
“是什么?”
“他决定杀了董家人,就不该留董世铖一命。这小子再怎么怨恨他家里人,最多也是想在他老爹面前逞逞威风,让董昌繁后悔当初的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