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雨珠终于耗尽最后一丝力道,滴滴答答的声响渐歇,只余下潮湿的风卷着泥土气息涌入窗棂。
尤春见靠在床沿,指尖摩挲着抱璞玉温润的表面,玉质传来的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不安。
她缓缓挺直脊背,目光扫过屋内三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笃定:“雨停了,但那股气息越来越浓了。”
纪杙正对着窗外出神,雨后的天空依旧是沉沉的铅灰色,云层低得仿佛要压进村落里。
他转过身,眉峰拧成一道深痕,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节奏沉稳如钟摆:“夜晚气息更重,影祟很有可能在那个时候出现。”他的目光逐一掠过尤春见、邓淇鱼和周别,眼神锐利如淬了寒的刃,“现在我们要拿出百分之百的警惕性,密切注意那个人的行动,不能给邪祟任何可乘之机。”
“我在担心方钰梨那边。”尤春见轻声打断,眼底掠过一丝忧虑,“她还在昏迷,墨玉又被偷走了,影祟若想完成契约,定会趁机对她下手,必须有人寸步不离地看着。”
这话如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三人都陷入了沉思。
周别下意识握紧了腰间的照幽灯,灯身的温热感似乎能稍稍安抚焦躁的心绪,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一时想不出周全的办法——他们四人是对抗影祟的核心,任何一人留守都意味着战力折损,可方钰梨那边同样不容有失。
就在气氛凝滞之际,老云从门外缓步走来,他捻着花白的胡须,神色从容却带着千钧分量:“我和玄圃先生来吧。”
他看向四人,眼中满是长辈的慈爱与坚定,“你们放心去战斗,护住其他人,我们老骨头帮你们守好后方,做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玄圃亦随之而入,青布衣衫上还沾着些许雨痕,他站在老云身侧,目光澄澈如秋水,声音清润依旧:“方才我已与你们老师商量过,今晚暂且在此停留一晚,次日天亮再启程。”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所以,你们务必把握好时间和精力,集中精神应对接下来的变故,切记不要惊扰到其他不知情的师生。”
四人闻言,眼中瞬间涌上难以言喻的感激。邓淇鱼鼻头微酸,连忙低下头掩饰,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她对着老云和玄圃深深颔首:“多谢二位前辈。”
尤春见、纪杙和周别也齐齐躬身,异口同声地应道:“嗯!我们一定保重。”
离开房间时,玄圃和老云已守在方钰梨的床前,金色的屏障在门框处流转着微光,将两间屋子连缀成一个安稳的角落。
四人穿过回廊,走向师生集合的晒谷场,沿途的村民都神色匆匆,眉宇间带着潜藏的惶恐,却没人多问一句,只在与他们擦肩而过时,投来几分依赖的目光。
晒谷场上早已聚集了不少人,老师们正在清点人数,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着连日来的遭遇。
四人刚站定,一个熟悉的声音便从身旁传来:“哎?好一段时间没见你们了!”
杨帆快步走上前来,脸上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只是眼底难掩疲惫。
他挠了挠头,语气熟稔:“刚才我去看了方钰梨,见她脸色比之前好了点,呼吸也平稳,你们呢?这阵子一直没见你们身影,是去做什么了?”
尤春见侧身对着他,脸上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神色自然得看不出丝毫异样:“没什么,就是有点水土不服,在房间里歇了歇。”
邓淇鱼站在尤春见身侧,看似在听着两人交谈,实则早已开启了全身的感官。
她的鼻尖微动,仔细分辨着杨帆身上的气息——只有雨后的潮气和淡淡的皂角味,并无她特制荧光粉的独特清香,也没有影祟身上那种阴寒的腐味。
她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纪杙和周别,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他也去过方钰梨那,但是身上并没有荧光粉的味道和其他异常特征。但…”
“但这里的空气里,的确有荧光粉的气息。”纪杙立刻接话,声音压得极低,唇瓣几乎没有动,只有眼底的警惕愈发浓烈,“很淡,但不会错,是淇鱼你特制的那种。”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晒谷场的每一个角落,人群密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或焦虑或茫然的神情,根本无法分辨气息来源。
两人话音刚落,便注意到周别的异样。
他站在三人外侧,眉头紧紧锁着,像是遇到了极大的困惑,眼神死死盯着一个方向,瞳孔微微收缩,连握着照幽灯的手都不自觉收紧,指节泛白。
“周别,怎么了?你在看什么?”邓淇鱼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杨帆正和几个同学说话,并无任何异常,不由得轻声问道。
周别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努力穿透某种无形的屏障。
照幽灯在他掌心微微发烫,发出极其微弱的莹光,似乎在呼应着某种未知的危险。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我…我好像看到杨帆身后有东西,一闪而过,很奇怪。”
他的话音刚落,一声惊呼便划破了晒谷场的宁静:“杨帆!你背后是什么啊!”
喊话的是站在杨帆身后的一个男生,他指着杨帆的后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后退了两步,声音都在发抖。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杨帆的后背。
杨帆自己也懵了,下意识地抬手去摸,指尖刚触碰到布料,便感觉到一阵冰凉黏腻的触感,像是沾了什么湿滑的东西。
他猛地缩回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什、什么东西?”
尤春见的目光早已锁定在杨帆的后背上。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符纸,不知何时被贴在了他的衣衫上,符纸的颜色是诡异的青黑色,上面画着扭曲的符文,像是活物一般在缓缓蠕动,边缘还渗出淡淡的黑气,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在蔓延。
周围的学生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有人吓得后退,有人捂住了嘴,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瞬间变得混乱。
尤春见的瞳孔在看到符纸的刹那微微一缩,一丝惊讶掠过眼底,但仅仅一秒钟,她便恢复了平静,脸色依旧淡然,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她没有丝毫犹豫,左手不动声色地探入衣襟内侧的衣包,指尖触碰到一个小巧的瓷瓶,瓶身冰凉。里面装着她和邓淇鱼一起研制的特制药剂,能暂时压制影祟的活性,减慢其增生速度。
指尖捏住瓷瓶,她缓缓抽出右手,掌心摊开,一道淡淡的白光在掌心凝聚,正要朝着杨帆后背的符纸探去——只要药剂沾到符纸,就能暂时困住这潜伏的邪祟。
可就在这时,那青黑色的符纸忽然剧烈地蠕动起来,扭曲的符文瞬间变得清晰,黑气如潮水般涌出,将杨帆整个人笼罩其中。
杨帆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猛地抽搐起来,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晒谷场上瞬间一片狼藉。
黑气翻涌的瞬间,晒谷场上的尖叫与混乱几乎要掀翻沉沉的天幕。
尤春见掌心的白光已凝聚到极致,指尖捏着的瓷瓶微微发烫,正要朝着那团吞噬杨帆的黑气掷去,一道高大的身影却毫无预兆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那是陈阳。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晒谷场的边缘,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沉得吓人,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气压。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大步流星地冲上前,右手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匕首凭空出现在掌心。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杨帆后背上那团剧烈蠕动的青黑符纸刺去——“嗤”的一声轻响,像是烧红的烙铁烫过腐肉,符纸在匕首触及的瞬间,竟化作漫天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连带着那汹涌的黑气也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淡淡的腥臭味在空气里弥漫。
杨帆闷哼一声,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脸色苍白如纸,却已恢复了神智,只是眼神依旧涣散。
尤春见的动作顿在半空,掌心的白光缓缓敛去。
她抬眼看向陈阳,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骤然相撞。
那一瞬间,尤春见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仿佛被某种危险的野兽锁定。
陈阳的眼神极冷,像是淬了冰的寒潭,里面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警告,有审视,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鸷,像是在无声地告诫她什么。
但这眼神只持续了短短一秒,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温和的笑意,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陈阳俯身扶起摇摇欲坠的杨帆,动作轻柔,与方才的凌厉判若两人。
随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尤春见停留在空中的手上,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带着几分绅士的从容,伸手便要去接:“尤春见同学真是乐于助人。”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凉意,即将触碰到尤春见手背的刹那,尤春见猛地回过神来,像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手,指尖蜷缩在衣袖里,眼底的警觉几乎要溢出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阳,月白色的身影在混乱的人群中愈发显得沉静,却带着无形的疏离。
“春见!”
纪杙、邓淇鱼和周别立刻快步上前,与尤春见并肩站成一线,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纪杙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邓淇鱼眉头紧锁,鼻尖微动,仔细分辨着空气中的气息;周别握紧了腰间的照幽灯,他站在最外侧,身体微微前倾,像是随时准备护住身边的人。
陈阳见状,脸上的笑意不变,只是收回了手,语气自然:“没事就好,杨帆同学只是受了点惊吓,休息一下就好了。”他转头对着围上来的几个学生吩咐道,“你们先把杨帆扶下去休息,记得给他喝点温水。”
学生们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扶起杨帆,快步离开了晒谷场。
陈阳目送他们离开,转身时,下意识地抬手捂了捂自己的左臂,指尖在衣袖上轻轻按压了一下,这个动作极快,几乎是下意识的,却被纪杙精准地捕捉到了。
随后,陈阳对着四人微微颔首,便转身朝着回廊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却莫名透着一丝仓促。
等陈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四人才松了口气,不约而同地走到晒谷场角落的老槐树下,避开了人群的视线。
“这回直觉没有错。”邓淇鱼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眼底满是笃定,“刚才陈阳靠近的时候,我闻到了荧光粉的味道,很淡,但和我特制的那种一模一样,错不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荧光粉囊,“之前在方钰梨房间外留下的荧光粉,只有那个神秘人沾到了,现在味道出现在他身上……”
“的确是这样。”周别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困惑,“可怎么会是他呢?陈老师一直都很照顾我们,之前也没发现任何异常,他怎么会和影祟有关系?”
尤春见靠在老槐树干上,指尖摩挲着抱璞玉,侧脸在树影下显得格外沉静。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也许不是他本身的意愿,而是某种契约关系。”她抬眼看向三人,眼神里带着几分思索,“不管怎样,接下来一定要小心留意他,不能掉以轻心。”
“刚才他捂着的位置,跟我刺伤神秘人的位置一致。”纪杙突然开口,墨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语气笃定,“神秘人被我划开了左臂,伤口不浅,而陈阳刚才捂的正是左臂。结合荧光粉的气息,目标已经浮出水面了。”
尤春见点了点头,神色愈发凝重:“既然已经确定他有问题,那今晚我们就挨着杨帆坐吧。”她顿了顿,补充道,“他刚被影祟侵袭过,气息不稳,很可能成为影祟再次下手的目标,我们守在他身边,也好防止他被再次入侵。”
纪杙闻言,瞳孔微微一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情绪,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醋意——他下意识地不想让尤春见与其他异性靠得太近。
但这情绪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他迅速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冷静与理智。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无波:“好,就这么办。”
邓淇鱼和周别也立刻应声答应,没有丝毫异议。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中的坚定与默契无需多言,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