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春见阖眼坠入幻境的刹那,屋内的光线似是凝滞了一瞬,落在她苍白面容上的光影,都带着几分静穆的凝重。
老云捻着胡须立在床畔,目光沉沉地落在她攥紧的掌心,玄圃则转身缓步走向屋外,那双澄澈的眼眸里,盛着与年岁不符的沉静。
屋外阴风卷着枯叶掠过檐角,发出簌簌的轻响,天色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蒙的翳影,像是酝酿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玄圃立在院心的老槐树下,青布衣衫被风掀起浅浅的弧度,不多时,几位身着素色布衣的村长便循着气息而来,杜晏才走在最前,眉头紧锁,眼底带着几分忧色。
众人以玄圃为中心,在青石地面上布开一个古朴的法阵,石缝间隐约可见刻着的古老符文,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凛然的气息。
玄圃抬手结印,指尖流转着淡淡的金光,口中念起晦涩的密语,声音清冽如溪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神性。
杜晏才与其他村长也跟着颔首低吟,苍老的嗓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绵长的声浪,随着念诵声渐起,院心的地面泛起微光,那光芒缓缓升腾,直至笼罩了整座老屋。
倏忽间,一道金光刺破灰蒙的天色,自法阵中央直冲云霄,而后如流水般漫开,化作一层透明的屏障,将老屋严严实实地护在其中。屏障上流光婉转,像是缀满了细碎的星子,将外界的风与尘都隔绝在外。
收了法印,玄圃轻轻舒了口气,转身看向杜晏才。后者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目光落在那层金色屏障上,沉吟半晌,沉声道:“看这事态,定要发生一场大事。”语气里的担忧,像是沉甸甸的石子,压在人心头。
玄圃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声音清润如少年,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温柔中透着神性的笃定:“无论什么事,我相信他们会完成的。”
“他们?”杜晏才眉头皱得更紧,眼中满是疑惑,他分明只看到尤春见一人陷入幻境,这“他们”二字,从何而来?
玄圃却只是闭上眼,唇边的笑意愈发柔和,不再多言。他挥了挥手,示意几位村长留下两人在此看守,务必确保屏障不破,而后便与杜晏才一道,缓步走向院外的石阶,留下两道沉默的身影,静立在风里。
屋内的烛火摇曳,映着床边三个年轻的身影。
邓淇鱼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拂过尤春见垂落的发丝,眼底满是焦灼与担忧,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沉睡的人:“希望春见这次能平平安安地渡过。”话落,她忍不住红了眼眶,握着尤春见的手微微收紧,掌心的温度,是此刻唯一的慰藉。
周别站在一旁,平日里跳脱爽朗的性子,此刻竟也沉敛了许多。
他抬手晃了晃手腕上系着的红绳,那红绳色泽鲜亮,与另外三人手腕上的一模一样,是年少时一同系上的,说是能拴住彼此的命运。他看着那根红绳,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没关系,我们要相信她,况且我们四个还有命运红绳。”这句话,像是说给邓淇鱼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眼底的光,亮得惊人。
一直沉默着的纪杙,此刻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眸色一凛。
他缓步走到桌前,伸手掀开案上的宣纸,沉声道:“我们来复盘吧。”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天生的冷静,像是一剂定心丸,让邓淇鱼与周别的心绪,都渐渐平复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快步走到桌前,三个人围着一张木桌,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纪杙拿起狼毫,蘸饱浓墨,在宣纸上写下三个名字:方钰梨,影祟,二姨。
墨汁落在纸上,晕开清晰的字迹,也拉开了梳理线索的序幕。
他指尖点在“影祟”二字上,眉头微蹙,声音沉稳:“目前周老以及书中提到的信息是,影祟存在契约者与被契约者的关系。之前在风栖镇找到的碎照片,还有尤春见二姨的种种反常,我们初步判断,他们就是这种关系。”
周别凑近看了看纸上的名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方钰梨之前说过,她的项链是一个陌生女子送的。会不会……她与尤春见的二姨也存在着这样的关系?选择她,正好也是与我们几人有联系。”
这话一出,邓淇鱼顿时愣住,随即恍然大悟。
她伸手按住宣纸,指尖微微颤抖,眼底闪过一丝惊色,她忽然停住,目光落在窗外那层金色的屏障上,神色愈发凝重。
烛火跳动,映着三人的脸庞,有困惑,有凝重,亦有并肩作战的坚定。
他们都清楚,尤春见在幻境中历劫,而他们在现世,亦要揭开迷雾,扫清障碍。
那张写着名字的宣纸,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人的命运都交织在一起。
周别看着纸上的字迹,忽然想起风栖镇的碎照片,想起二姨看尤春见时那复杂的眼神,想起方钰梨脖颈间那枚总在暗处泛着冷光的项链,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沉声道:“如果真是这样,那方钰梨的存在,恐怕就是冲着我们来的,或者说,是冲着尤春见来的。”
原来他们早已身处局中,只是未曾察觉。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依旧透着倔强:“无论是什么局,我们都要破了它。”
纪杙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狼毫的手愈发用力,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纸上的三个名字,又抬头望向床榻上沉睡的尤春见,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心疼,更有守护的决心。
他在宣纸上重重写下一个“疑”字,落在“方钰梨”的名字旁,墨色淋漓,像是刻在心底的烙印。
屋外的风依旧在吹,金色的屏障泛着微光,将所有的不安与风雨都隔绝在外。屋内的烛火明明灭灭,三个年轻的身影围坐在桌前,低声交谈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们知道,此刻的沉默与坚守,都是为了等待那个熟悉的身影醒来,为了守住彼此的命运,守住那份年少时便许下的,永不分离的约定。
玄圃站在院外的石阶上,遥遥望着老屋的方向,唇边的笑意愈发柔和。
风卷起他的衣袂,像是展翅欲飞的蝶,他轻声呢喃,声音消散在风里:“命运的丝线,早已缠缚,守得云开见月明,便是归途。”
尤春见沉睡的呼吸在屋内轻浅起伏,烛火摇曳间,将她恬静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
邓淇鱼指尖刚从尤春见发间收回,便猛地想起什么,眼神骤然凝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们刚入胡马村的那天,村民为我们准备了话剧,里面提到了鹰哨这个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碎玉残片,喉间微哽:“春见的抱璞玉,正是因为那声鹰哨才碎的。话剧里说得清楚,鹰哨声起,邪祟来袭,总共有三次,刚好对应这七天。第一次是我们凌晨在帐篷外闲坐时,那声突如其来的尖锐哨音;第二次是春见在梦中遭遇侵袭,哨音在她幻境里响起;那么这最后一次……”
话音未落,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脊椎攀升。
纪杙眉头紧锁,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弦上。
他抬眼看向两人,眼神锐利如刀,语气沉稳而坚定:“那我们就要做好万全准备。在春见还没醒来之前,我们一定要保护好彼此,绝不能让邪祟有机可乘。”
周别下意识握紧了手腕上的命运红绳,另一只手悄悄抚过腰间的照幽灯,灯身传来微弱的温热感。他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我与照幽灯已经产生了共鸣,它能感知邪祟的气息,或许我们可以暂时借助它的力量,提前预警。”
三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眼底的坚定已然达成共识。
他们齐齐点头,转身便开始为未知的危险做准备——周别安静的坐着,汇率神器的力量;邓淇鱼从行囊里取出特制的荧光粉和符纸,小心翼翼地分装在小囊里,贴身收好;纪杙则检查着随身携带的短刃,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们全身心投入准备,丝毫没有察觉,在他们身后的门边,一道黑影悄然伫立。
那人身形与尤春见的二姨极为相似,披着深色的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气息隐匿得如同空气,只有那双透过帽檐缝隙的眼睛,在暗处闪烁着诡异的光。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之前送水的大娘端着一盘糕点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淳朴的笑容,嗓门洪亮:“哎,你们都在啊,真够热闹的!”
她将糕点放在桌上,目光无意间扫过周别,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眼睛一亮,指着他道:“哎?你不是在那姑娘房间吗?怎么这会儿又在这儿?”
周别一脸茫然,挠了挠头,语气带着疑惑:“什么姑娘啊大娘?我一直都在这儿跟他们商量事情,从没离开过啊。”
大娘皱起眉头,使劲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不对不对,我刚路过隔壁方姑娘的房间,门口还站着个人呢,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半张脸。我上前问他是来干什么的,他说他是来探望方姑娘的。我仔细瞧了瞧,那面貌,分明就是你!”说着,大娘还重重拍了拍手,强调自己没有看错。
“不好!”纪杙率先反应过来,脸色骤变。三人瞬间意识到危机降临,方钰梨恐怕已经陷入险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