斑驳的木门上爬满了青苔,屋檐下的木椽被岁月啃噬得坑坑洼洼,窗棂上糊着的旧纸泛黄发脆,风一吹便簌簌作响,活脱脱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泥塑。
沈大娘领着四人走到屋前,抬脚在门板上重重磕了三下,扬着嗓子朝里喊:“老云!看我给你接了个新单子!”
尤春见、纪杙、周别和邓淇鱼面面相觑,眼底都浮起一丝诧异——这屋里静悄悄的,连半点人声都没有,沈大娘莫不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话音落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屋后的杂物堆里忽然传来一阵“哗啦”的响动,紧跟着是几声沉闷的磕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老头从堆积如山的古籍、陶罐和草药包中滚了出来,灰头土脸的,头发乱得像鸡窝,鼻梁上还歪歪斜斜架着一副老花镜。
他大概是昨夜又熬了一宿看书,困得栽进了杂物堆里,此刻撑着地面坐起身,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慢悠悠地扶了扶眼镜,浑浊的目光透过镜片,一五一十地将四人打量了个遍。
沈大娘走上前,蹲在老头身边,三言两语便把抱璞玉的事儿说了个大概。
老云听着,时不时点头,恍惚间竟像是在跟身旁看不见的人搭话,半晌才慢悠悠地晃了晃脑袋,哑着嗓子道:“行吧,留下吧。”
沈大娘应了一声,转身替他们带上门,脚步轻快地走了。
随着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屋里的油灯被老云点亮,昏黄的光晕瞬间铺满了整个屋子,那些堆在角落的杂物终于显出了轮廓,这才让老屋不至于显得那般死寂。
老云颤巍巍地伸出手,示意尤春见将抱璞玉递给他。
尤春见连忙小心翼翼地展开手帕,将碎玉残骸放在他掌心。
老云捏着碎玉,左看右看,指尖反复摩挲着玉石上的纹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嘴里喃喃自语:“像……太像了……十有八九,是真的土神器……”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从后屋绕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走到了尤春见身后。
尤春见下意识地回头,看清那张脸时,不由得愣住了——这不是那日在山路上,用咒语替她缓解胳膊酸痛的小男孩吗?
小男孩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白白的小虎牙,随即像只灵活的小泥鳅,一会儿绕到邓淇鱼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角,一会儿又跑到周别跟前,踮着脚尖跟他闹着玩,最后停在了纪杙身边,仰着脑袋看着他,主动伸出小手握住了纪杙的手指。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透着一股子灵气,澄澈得像山间的清泉。
纪杙看着他,原本紧绷的嘴角缓缓松开,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竟带着几分难得的柔软。
老云正沉浸在对抱璞玉的打量中,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瞧见小男孩,不由得哭笑不得地拍了下大腿:“哎呦!我的小师父!你可别再抢我生意了,都快抢了我大半辈子了!”
这话一出,四人顿时惊得目瞪口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么个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孩子,竟然是眼前这个老头的师父?
小男孩像是听懂了老云的抱怨,松开纪杙的手,一蹦一跳地跳上了屋中央的木台。
老云扶着眼镜,对着四人郑重介绍道:“想必你们已经见过面了,没错,他就是我的师父——玄圃。你们可别瞧他长得小,其实他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我没出生的时候,他就在这世上了。至于到底活了多少年,师父他也从不肯告诉我。我这辈子,好多搞不定的难事,全都是靠他帮忙才渡过去的。”
尤春见心头一震,连忙走上前,对着玄圃微微躬身,声音里满是感激:“谢谢您啊,上次在山路上救了我一命。只是我……我很抱歉,没有保护好抱璞玉。”
玄圃看着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安抚,仿佛在告诉她“没关系”。
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可尤春见却莫名觉得心头一暖,生出一股亲切的感觉。
玄圃转身走到角落的柜子旁,从上面取下一个古朴的陶瓶,拧开瓶盖,将瓶里的水倒在掌心。
他双手合十,捂着那捧水,嘴里又念起了那串晦涩难懂的咒语,音节古怪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众人屏息凝神地看着,只见他掌心的水渐渐变了颜色,从最初的透明澄澈,慢慢转为淡淡的白色,最后竟变成了一种温润的青绿色,还隐隐透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玄圃将那捧青绿色的水递给尤春见,老云则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泛黄的古籍,快速翻阅了几下,才抬头解释道:“师父的意思是,让这位姑娘把这水喝下去,然后躺到床上,进入脑意识空间——也就是你们说的幻境。在幻境里,她要经历世间万物的法则,以赤诚之心感受岁月衰老之痛。唯有咬牙坚持过来的人,才能修复抱璞玉;反之,就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直到成功为止。等她真正熬过去的那一刻,抱璞玉自然会重新愈合。”
老云的话带着几分古文的晦涩,但众人都听明白了——要修复抱璞玉,只有尤春见亲自喝下这水,闯过这幻境一条路。
“我替她喝。”
纪杙几乎是在老云话音刚落的瞬间,便一步上前,将尤春见挡在了身后。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坚定得不容置疑,语气更是带着一股子决绝:“所有的痛苦,我替她承受。”
玄圃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将那捧青绿色的水收了回去。
老云叹了口气,对着纪杙道:“没用的,这事儿,只有她一个人能完成,旁人替不了。”
邓淇鱼和周别顿时有些急了。
邓淇鱼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老先生,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老云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惋惜。
周别攥紧了拳头,指节都泛白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尤春见。
尤春见看着身旁焦急的三人,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碎玉,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勇气。
她知道,这是她自己的责任,终究是躲不过去的。
她深吸一口气,从玄圃手中接过那捧青绿色的水,抬眼看向三人,声音虽慢,却一次比一次沉稳:“我去。我去!”
众人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究是妥协了。
尤春见走到屋角的那张木床上坐下,邓淇鱼连忙上前,握着她的手,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春见,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们等你回来。”
周别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记住大家的承诺,迎难而上,勇往直前。”
纪杙看着她,眼神里满是心疼和自责,他多想替她承受这一切,可此刻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向未知的幻境。
尤春见察觉到他的情绪,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仿佛在告诉他“我没事”。
尤春见不再犹豫,仰头将那捧青绿色的水一饮而尽。
一股清凉的感觉从喉咙滑入腹中,随即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缓缓闭上双眼,身子轻轻向后倒去,陷入了沉沉的幻境之中。
老云和玄圃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响起了哗啦啦的雨声,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窗棂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玄圃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老云,眼神里带着一丝嘱托。
老云点了点头,示意他放心。
玄圃这才转身,推开木门,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他要去和村长汇合,一起守护这座被风雨笼罩的村庄。
屋里只剩下老云和纪杙三人。
忽然,一阵急促的手机提示音响起。
纪杙、周别和邓淇鱼连忙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了一条陈阳发来的消息,字体格外醒目:同学们务必做好安全防护,待在房屋里不要出来,延迟下山时间为四月十二日。
看着这条消息,三人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吞没。
木床上的尤春见呼吸均匀,眉眼安静,可谁也不知道,她在幻境之中,正经历着怎样的艰难险阻。
老屋的油灯忽明忽暗,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满室的寂静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三人心中无声的祈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