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还在倾泄,砸在青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顺着屋檐汇成一道道水帘,将胡马村笼在一片潮湿的水汽里。
学生们踩着泥泞的石板路,被林薇引着往各家各户的空房去,脚步虽有些仓促,却因陈阳提前叮嘱过,没了来时的慌乱。
四人的住处被安排在村头一户带廊檐的老宅,刚把背包放下,廊下的木柱旁便撞了个正着。
尤春见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鼻尖微动,眉头轻轻蹙起:“这雨下得倒是越来越奇怪了,有股怪味儿。”不是泥土的腥气,反倒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冷香,像是什么东西被雨水泡得发了酵。
邓淇鱼也凑近风口闻了闻,神色渐渐凝重,点了点头:“是有点,不像山里该有的味道。”
纪杙没说话,目光掠过廊下晾晒的玉米串、墙角摆着的蓑衣斗笠,最后落在宅院最右边的那间屋子上,窗棂上糊着的旧纸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收回视线,声音压得很低:“刚听林教官说,方钰梨的房间在那。不如我们去看看情况,关心的同时,顺便问问一些事。”
周别摩挲着下巴想了想,立刻点头:“也好,去看看。有些话,当面问清楚才踏实。”
尤春见和邓淇鱼没有异议,四人踩着廊下的木台阶,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
木门虚掩着,推开门时,先撞进耳朵的是一阵软糯的乡音,混着方钰梨清脆的笑声。
屋里的光线不算亮,昏黄的油灯捻子跳着小火苗。
方钰梨正半靠在床头上,手里捏着半个红苹果,另一只手压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床边坐着个穿蓝布衫的大娘,正絮絮叨叨地讲着村里的老故事。
听见门响,方钰梨抬眼看来,眼里瞬间漾开惊喜的光,忙不迭地朝四人招手:“你们来啦!”
四人搬了板凳围坐在床边,方钰梨拍了拍身侧的空位,先冲尤春见笑:“春见,坐这儿来。”又扭头看向邓淇鱼,眉眼弯弯,“淇鱼也来,床大得很。”
邓淇鱼抿唇笑了笑,小跑两步从床尾绕过去坐下,床板轻轻晃了晃。
大娘抬眼打量着四人,眉眼慈和,笑着问方钰梨:“哎,钰梨,这些是你朋友啊?”
方钰梨用力点头,脸颊因为方才的笑,还透着点淡淡的红。
屋里安静了一瞬,尤春见看着方钰梨气色红润的脸,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却又泛起些说不清的酸涩,话到嘴边,竟有些恍惚:“你……好些了吗?”
方钰梨“噗嗤”一声笑出来,干脆把苹果搁在床头,撸起袖子亮出胳膊,轻轻攥了攥拳,露出一点浅浅的肌肉线条:“早好些了!医生说我就是吹了风,有点疲劳,歇两天就活蹦乱跳了。你看,壮着呢!”
尤春见看着她元气满满的样子,紧绷的嘴角缓缓松开,低声道:“好,那就好。”
邓淇鱼伸手替方钰梨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语气里带着点嗔怪的关切:“那你还有没有别的不舒服的地方?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指不定还要折腾一阵子呢。”
方钰梨摇摇头,把身体往床头靠了靠,语气轻快地概括:“真没有啦,能吃能睡,大娘还给我煮了红糖粥,甜滋滋的。”
四人没再说话,屋里只剩下油灯芯“噼啪”的轻响。
纪杙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份宁静,目光落在方钰梨脸上,语气沉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既然你好多了,我们也有几个问题问你。”
话音落下,屋里的气氛倏地静了下来。
大娘识趣地站起身,拍了拍方钰梨的手背:“丫头,你们聊,大娘去灶上看看火,别让粥熬糊了。”说着,便脚步轻缓地走了出去,还贴心地替他们带上了门。
油灯的光晕里,方钰梨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尤春见,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开口:“其实……在尤春见去拍公众号的时候,就有一点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我看着你每天忙忙碌碌的,身边有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话题,就突然觉得,我们之间好像越来越远了。心里憋着股怨气,就……就不愿跟你说话了。”
尤春见的心猛地揪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周别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锐利,直截了当地问:“那你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就是……跟平常人不一样的。”
方钰梨皱着眉,努力回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她顿了顿,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打捞沉在记忆里的碎片:“我记得在我们吵完架的第二周,我去超市买水。刚付完钱转身,就被人撞了一下,水掉在地上滚了老远。我蹲下去捡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个女人握着我的手,说什么‘不好意思’。”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点后怕,脸色微微发白:“她的手好凉,越握越紧,我当时就觉得瘆得慌,挣开她的手就跑了。后面……后面的事,我就记不太清了。”
尤春见和邓淇鱼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惊疑。
邓淇鱼追问道:“那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方钰梨闭着眼睛,仔细回忆着,半晌才睁开眼,语气笃定了几分:“看样子三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盘在脑后。身上……身上闻着香香的,不是香水味,是那种……书墨的味道。”
她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的细节,声音陡然拔高:“对了!她鼻子上有颗痣!就在左边,小小的一颗,很显眼!”
这话一出,四人心里同时“咯噔”一下,一个名字几乎是本能地跳了出来——二姨。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像是谁在耳边低语。
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几道晃动的影子,屋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尤春见的目光落在方钰梨腕间的墨玉上,那玉质温润,隐隐泛着一层暗光,转而又低头看向掌心——手帕裹着的抱璞玉残骸,棱角冰凉,硌得手心微微发紧。
心头疑云翻涌,这两块玉,会不会藏着什么说不清的关联?
纪杙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眉峰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眸子里也揣着琢磨不透的深意,似是在推敲这玉器背后的隐秘。
“叩叩叩——”
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屋里的沉寂,沈大娘端着一竹篮洗得鲜亮的野果推门进来,红的山楂、紫的桑葚,看着就让人眼馋。
她把果篮往床边一放,笑着摆手:“孩子们,尝尝鲜,山里的果子,甜着呢!”
说着,她便挨着方钰梨坐下,打开了话匣子,从胡马村的老槐树讲到河谷的传说,那些带着乡土气息的故事,裹着潮湿的风,缓缓淌进众人心里。四人紧绷的神经,也总算松快了几分。
听到兴头上,方钰梨忽然一拍大腿,嗓门亮堂起来:“我跟你们说,沈大娘可是这村的万事通,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你们有啥想问的,尽管开口!”
这话像是一道光,劈开了尤春见心头的迷雾。
她猛地抬头,眼里亮着急切的光,忙不迭地看向沈大娘:“沈大娘,您知道村里哪儿有修复玉器的地方吗?”
沈大娘闻言,先是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害,丫头,你这可就问对人了!我们村还真有这么个地界儿!你把玉拿来给我瞧瞧。”
尤春见连忙小心翼翼地展开手帕,将抱璞玉的残骸平铺在掌心,碎玉的光泽虽黯淡,却依旧透着一股古朴的灵气。
沈大娘凑近了看,瞳孔骤然一缩,惊得低呼出声:“天呐!这模样,简直跟神图上的一模一样!”她顿了顿,又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不过估摸着也就是个爱玉之人仿的吧,毕竟真的抱璞玉,谁也没见过真容,就算见过的,也早就不在这世上了。”
“这雨也停了,”沈大娘说着便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走,大娘带你们过去瞧瞧。”
四人谢过沈大娘,又和方钰梨道别。方钰梨倚着床头挥手,叮嘱道:“你们小心点,早去早回!”
一行人踩着雨后的石板路往村中心走,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瓦蓝的天。
沈大娘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四人落在后头,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周别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确定:“春见,你说这事儿可信吗?一个村子里的老地方,真能修好这神器的残骸?”
尤春见攥紧了掌心的碎玉,指尖微微用力,眼神却异常坚定:“无论如何,试一试。这暂时是眼下唯一的法子了。”
邓淇鱼望着前方沈大娘的背影,声音里带着几分希冀,又掺着几分忐忑:“如果这次真的能修好,那可真是万险中求一胜,老天都在帮我们了。”
纪杙走在尤春见身侧,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紧抿的唇角,沉默半晌,只淡淡说了一句,语气里藏着旁人听不见的笃定与护佑:“我信你的选择。”
寥寥数字,却像一颗定心丸,落进了三人的心里。
前路漫漫,雾影重重,唯有掌心的碎玉,在风里透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暮色沉得愈发浓稠,将胡马村外那座老屋裹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