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潇有些糊涂,他竟看不清这人,那情已经超乎了为父亲报仇的情,他是疯了吗?
陆澶双手平静地放在膝上。“威廉,”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警报声,“放开人质。你想要的是我。”
“我当然要你死!”小威廉嘶吼,枪口猛地转向陆澶,“但我改主意了……我要你看着你的船,还有你身边那个漂亮的小玩意儿,”他扭曲的嘴唇咧了咧,“一起完蛋!”他用枪口点了点复杂的导航控制面板,“我们一起死。”
殉情。
沈潇突然明白了面前这个男人心中的想法,小威廉不只是像他的母亲,他和他的母亲一样,爱上了同一个人。
沈潇向前挪了半步,恰好挡在陆澶轮椅侧前方一点点。“一起死?”他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先生殉情这个事情只能一个人做。”
小威廉愣了一瞬,随即暴怒:“你懂什么——”
“够了!”
一声爆喝压过了警报。雇佣兵队长,一个脸上带疤的人,一记沉重如铁锤的肘击狠狠砸在小威廉持枪的手腕上。骨头错位的脆响清晰可闻。手枪脱手,飞出去撞在控制台边缘,又弹落在地,他反手拧住小威廉完好的那条胳膊,粗暴地将他掼倒在地,膝盖顶住他的背心。
“合作结束,你所付出的代价远小于死亡人数,所有人,清场,带他们上去!”队长眼神阴鸷地扫过控制室里的狼藉,最终落在陆澶身上,“你,”他用枪口指了指,“走。别耍花样。”
甲板上的风比从破碎窗户灌进来的更加猛烈,带着咸腥的雨沫。两拨人马正在对峙,剑拔弩张,枪口互指,中间隔着湿滑的甲板和几具不知是谁的尸体,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雇佣兵队长和陆澶出现在船舱出口,像一块石头砸进沸腾的油锅。对峙双方的目光唰地集中过来。
宋思明看到陆澶等人被枪指着,下意识要动,被理智制止住。
“都别动!”队长吼着,将小威廉像破麻袋一样扔给自己的手下,枪口直接顶上陆澶的后脑,“让你们的人退后!把武器放下!”
陆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雨水顺着他乌黑的短发流下,滑过紧绷的下颌线。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甲板布局、海浪涌动的方向,以及自己那队人焦灼的脸。
就在这死寂的瞬间,谁也不知道控制室的格温苏醒过来,她拖着沉重的身体,望见甲板上的情形,使船舵往右移。
一个异常的、沉闷如巨兽呼吸的轰鸣从船底传来。船身猛地一震,被一股从侧面涌来的、不可思议的巨力狠狠推搡。
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骤然向右侧倾斜。甲板上所有人惊叫着滑倒,枪支脱手,在湿漉漉的甲板上碰撞滑行。陆悦繁反应极快,在听到声音的那一瞬便开了枪,狙击枪的子弹准确弹入雇佣兵队长头上,宋思明不顾失衡扑向陆澶的方向,正是营救的好时机!
风向却在船体倾斜的刹那逆转,原本从船尾吹来的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了一把,变成从几乎垂直的角度横撞过来。
陆澶果断借着船体□□和扑来的力道,用尽全力从轮椅上向前挣脱,哪知船体再次转移,下半身在空中一偏,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船舷外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才无力地滑脱,坠向下方咆哮的、布满白色泡沫的漩涡。
“陆澶——!”
沈潇没有看任何人的反应,在陆澶的身影消失在船舷外的同一秒,他就像一道被紧绷到极致后断裂的弓弦,一起投入了那片黑暗。
海水冰冷刺骨,瞬间吞没了一切声音。
水下,混乱的光影和气泡中,陆澶好像看到一个身影,可他无力的双腿使他往下坠,他能听到泡沫进入呼吸道的声音,他的心脏孱弱地跳动着,就像风中的线即将断掉。
为什么?
幸福总是离他那么远?
黑暗掌控了他的视线,宣告他的死亡。
一墨色长尾抚过,沈潇精准地找到了那个正在下沉的身影,陆澶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蜡,他的手臂环住陆澶的腰,将他带向自己。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对方冰冷的唇。
幼时他曾听大人们说他与别的人鱼不一样,他有能力让人类获得长生,代价便是他永远保持人鱼状态。
如果,这就是他的选择,他宁愿用自己来换取陆澶的生命。
他记得航线,陆澶的小岛就在这里附近,那是对于陆澶来说最安全的地方,他抱着自己的爱人,向那个方向前进,心中却越来越空,他不再拥有双腿,他不会再去陆地,陆澶会怎样看他?把他当成一个怪物吗?
可他仍然将陆澶托上岛屿边缘粗糙的岩石时,动作小心翼翼。海水打湿了陆澶的脸颊,沈潇忍不住用指尖轻轻拂去,然后,低下头,无比珍重地、颤抖地将一个吻印在他冰凉的额头上,泪水混着雨水滴落下。
“别动!举起手——举起………whatever that is!”
枪栓拉动的声音刺耳地响起,数支枪口在雨幕中颤抖地对准了沈潇,充满了惊骇与极度的警戒。
沈潇浑身一僵。他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陆澶,又看了看那些充满敌意的枪口和惊疑恐惧的脸。
他知道他该离开了。
沈潇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苍白的脸,尾鳍猛地一拍水面,激起一片带着蓝光的浪花。在警卫们惊恐的呼喊和更加凌乱的枪口指向中,他扭身潜入水下,那抹幽蓝的光芒迅速黯淡、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漆黑汹涌的波涛之下,只留下礁石上昏迷的陆澶,和沙滩上几片逐渐失去光泽、宛如破碎星光的黑色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