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喜欢,就自个儿戴;不喜欢的话,给隐儿玩吧。”这是回答她先前一问,“真腊国的蓝宝石,算不得什么罕物。”
太子的用意,并不在这贺礼本身。
送赏的苏内侍说,薛赞善胜友如云,宫里面鉴不准的宝贝,就偏劳他那些五湖四海的朋友掌掌眼。
薛盟听懂了:这话指的不是石头,是大徵两个正交战的附属国。太子弓马娴熟,意图借机解困。
打探确实的密报甫递进去,长公主便气势汹汹地登场了。
是哪一处走漏了风声?薛盟一时难以捋清。上一次梵烟这样眼泪婆娑地睇着他,是什么时候?
伤筋动骨的痛楚无端端又侵袭上来,他忍不住轻“嘶”一声,梵烟立即转过脸:“怎么了?”
薛盟心里受用,口中道:“没什么。正想活动活动,居然忘了腿上有伤。”
梵烟不甚放心:“是要茶,还是要起来,或者睡得不舒坦?”
薛盟笑叹着摇头:“你倒信不实我了。”
梵烟脸上微微变色,旋即道:“我不过怕你嫌费事儿,索性懒得支使人。我虽然愚笨些,又使不上力气,但代为传话总还能够,那些小子们也机灵得用,总归不该让你养伤还将就。”
她神色郑重,薛盟不由得恍惚片刻,竟惘然忘言,只管凭着灯火,不转眼地看她,眼睫太过用力,反而愈加迷离,雾里看花,终隔一层。
烛影微摇,淡金的火光染在梵烟眉尖,几不可察的颦蹙:“家主…家主把那些烦扰搁一搁吧!我说句没志气的话,哪怕外头洪水滔天呢?终要养利索了腿脚,逃起来也跑得快些不是?”
她语带戚戚,并不为别个,全是为着他。薛盟内里大叹大喜,委实非言辞形容得出,唯有益发的不舍,偏要违心道:“我省得,你且请安心。这早晚了,你也回去歇着吧。你既劝我这般,自己更不必多思,明儿睡足了,再过来好不好?”
梵烟听了,摇摇站起来,答不出声儿,点了点头,转身走出门去。
二人计议得样样好,分别过后却是谁也没能践行。单说薛盟这头,睁着眼睛琢磨了半夜,天不亮就唤来澜序与岳五。
先吩咐岳五留心外头的流言,务必将起承转合把持在自个手中。再者便是梵烟的名声,长公主发难突然,只顾截断他与太子的暗度陈仓,浑不在意旁人生死,薛盟而今亦是江心补漏,一头安排曾木匠之类受过梵烟恩惠的人,凭借口口相传来宣扬梵烟的怜贫惜弱;一头递拜贴给赵力贤:今春养济院又没争得多少官拨钱粮,薛家替大姑娘积福德,带头捐赠了一大笔,讨他户部一块匾额不为过吧?
再交代澜序,管束好府里的多事汉子长舌妇人,但凡一个字吹进女眷们耳中,必定有大家的好果子吃。此外长公主府的仆婢面首们也要暗暗清理一通,顺藤摸瓜,不信揪不出祸害来。
人事已尽,往后就看太子与皇帝,到底谁是天命所归了。
薛盟说一句,澜序答一声,诸般关窍提点完毕,澜序还支支吾吾地杵在原地,看得薛盟皱眉:“有话快说!”
澜序这才蝎蝎螫螫道来:“姨娘惦记爷,昨儿个让九莺姑娘送来了衾褥,就在东边耳房里守着呢…”
薛盟听得将床板一锤:“你也不劝!”嘴角却压不住,挥手打发了两人,兀自坐了一会儿,又一迭声问拐拄做好不曾。余下众多听候的,皆不如澜序胆子大,哪里敢劝阻,依言捧来,竟由着薛盟拄了下地,一点一点便往耳房行。
单脚挪腾得慢,他性子又急,半道便觉伤处坠胀着发痛,犹不肯作罢,直至一声低呼响起,却是从院门前传来。
梵烟无意叫他知晓自己守了一夜,度着时辰,回东跨院梳洗一通,换了衣裳,又抱了抱整晚没见着娘的隐儿,一面与九莺说话——送过衾褥的时候,九莺已到正院去回禀过歆荣了。
“…祸兮福所倚。这也是个进退两便的由头,无非比参禅论道多受一份皮肉之苦。”梵烟拿定主意,尚有心思玩笑。
复坐了一阵,想起答应过薛盟的话,这才起身到前面去。
孰料撞见的就是他逞强好胜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