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烟微微颔首,不露声色地叮嘱九莺暂且收好,过后再问薛盟的意思。
十五日来吃酒的除了铺子里的伙计,便是街上一些帮闲,并无女客需得款待。梵烟便在自己房里,安生歇息,养了大半日精神,下半晌去寻歆荣说话。
正说到今年的枇杷味儿淡,澜序慌慌张张跑来报信:前脚客人们才走,后脚长公主就上门了,身旁彩娥捧着家法棍杖,竟是来问罪的!
梵烟歆荣齐齐变色,起身欲走时,歆荣脚下一顿,拉住梵烟道:“你知道我与那位殿下犯冲,去了只会火上浇油;再者薛盟的脸面要紧,知晓的人能少一个是一个。不如你先过去,若能劝下来最好,劝不动时,顾着自个儿为要,咱们另作他计。”
梵烟心中焦灼,听得此言在理,也无暇深思,便随着澜序往前院赶。
宾客散尽,前前后后俱是鸦雀无声,唯有心跳如惊雷,紧贴着薄履炸开,极具威慑地连连催促。
她到的不是时候,长公主堪堪从正房出来,身后彩娥仍旧捧着那根乌沉沉的红木杖,不知是否动用过。
梵烟不敢作声,垂首避至道旁,屏气屈膝等候长公主走来。
长公主没在她面前停留,不过鼻子里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雍雍穆穆一行人直到出了府门,脚步声彻底远去,梵烟方勉力抻直了酸沉的两腿,蹒跚两步,径去见薛盟。
屋里并无旁人,独薛盟半倚在太师椅上,左腿裤管挽至膝上,小腿仿佛只是轻微红肿,定睛细看时,才发觉那一截僵硬得异样。
梵烟唤了一声“家主”,喉头发紧,竟不敢上前。
薛盟刚取帕子擦过额角冷汗,这会儿脸色尚还泰然,甚至笑向梵烟一伸手:“已经请太医去了,不妨事的。”
他甫一动,梵烟哪里忍见他吃痛,忙依他的意思,挨着他坐下了,两只手蜷在袖中,唯恐碰着他分毫——腿已然伤成这样了,身上还有多少伤?
束手无策之下,心中那份委屈彷徨竟较薛盟自己更重,逼得她眼眶酸热,泪珠子遏止不住地滚落下来。
“一进门便让我跪,我不过迟疑一霎,母亲当我不服,一杖敲在胫上,她老人家先软了心肠,竟没再打下去…”薛盟本是一副捡了便宜的口吻,不无开解彼此的用意,及至见她如此,不知不觉就住了话头。
这区区几板子,还真是划算。
少顷太医到了。梵烟原不肯走,无奈满脸泪痕,眼睛红肿着,掩也掩不过去,只得起身避在屏风后头,且听太医如何诊判。
这姜太医正是岳五拿着名刺、快马加鞭去请的,一来一去之间,薛赞善挨了家法一事已经传遍了京城。向来权贵圈子的坏消息又是见风长的,此刻无人不知长公主殿下大发雷霆,治的就是儿子宠妾灭妻之罪。
姜太医见多识广,分明见得那湘妃曲屏后人影绰绰,言谈举止依旧有条不紊:“赞善不必过于忧虑。据下官按触,胫骨仅有轻微骨裂,不曾移位,无须整复。目下暂且用黄柏、栀子等研末调敷,活血散瘀,再取竹片衬以软垫,绑缚即可。天气渐热,绢带不宜系得过紧,每两日当换一回药,待血淤褪尽了,改涂抹接骨膏促愈。下官再开几剂内服汤药,赞善姑且喝着,既蒙不弃,下官隔一旬便到府上复诊一回,届时再行斟酌增减。”
薛盟听罢一笑:“倒是小伤。给姜大人添麻烦了。”
姜太医连道不敢,又叮嘱了几句起居禁忌,方起身到书案前,提笔写了方子,交予候在旁边的澜序,而后拱手告辞。
澜序一路送客出来,再三道了“劳动”,又奉上厚厚的车马费,方招呼小幺儿仔细牵马套车,目送那青帷小车驶入浓重瑰丽的暮色。
薛盟这边,敷药、煎药、搀扶、擦身,凡事有专人侍奉,梵烟不必亲力亲为,大可告退下去,留他清净休养。可踌躇过后,究竟放不下,她默默坐在绣墩上,待来往忙碌的众人都出去了,才犹疑着启唇——
不便直剌剌盘问他们母子间的冲突,先援引正事做回圜:“那副璎珞暂锁在我那边的小库房里,不知家主如何安排?”
薛盟抬眼望来,唇角一勾:“坐那么远干什么?”
梵烟一愣,只好又挪到近前,听他继续说:“若嫌热,再叫人添些冰进来。”
“可别。”梵烟脱口而出,“眼看夜影子要下来了,暑气不比白日盛,该防着凉意钻进骨头缝、作下痛根儿才是。”想了想,又俯身小心替他掖严实盖腿的夏衾。
既然已沾了手,再忸怩作态也没意思。梵烟索性就留在床边,等着他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