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为人,薛盟比梵烟她们更明白。晨起送来的邸报还在镇纸下压着。他只是信奉,凡世上的路,都是闯出来的,没有让出来的。薛家走到今日,靠的不是一味龟缩求稳。
窑厂选在城南,工人们也有外头聘的,也有本地的,南来北往,打听什么消息都容易——替梵烟寻亲不过是顺带。
薛盟接过她递回的匣子,置于书案上,复又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我明白你的意思,确是我太操切了。眼下又不缺这一笔进项,纵是为隐儿将来攒下的,也大可徐徐图之。不过这盖碗既已烧成,白放着可惜,莫如兹当孝敬舅舅,旁的一概不提,且探探他老人家的口风就是。”
他行事向来有的放矢,实很不必她们耳提面命一般啰唣,梵烟便点点头,那姿态是全然信服的。按下此事,二人坐下来,专心品尝新点心。
芭蕉叶裁成掌心大小,内里是粳米粉揉出来的皮儿,小巧洁白一个,裹着咸甜两种馅儿,甜的不过澄沙、芝麻糖、核桃碎等,咸的则是新笋丁、火腿及虾米。
薛盟因笑道:“倒像莆田那边一种叫'粿'的小食。”梵烟便凑过脸儿来,看他在桌上写了这个字:“什么时候有运道,也亲去见识见识南边儿的风土人情。”
或许将来某一日?梵烟知道他的野心,金银阿堵之物积攒到一定地步,也就没多少意思了。薛盟所图,自然不止于一个炊金馔玉的生意人。
天儿渐渐热起来,进了六月,正院里率先用上了冰;梵烟观隐儿一向结实健壮,也跟着张罗起纳凉的种种物什。只纤纤与并娘二处还不着急,一个身子骨弱,一个临水而居,本就比别处清凉宜人。
午后并娘过来陪梵烟说话,谈及十日后大姑娘的百日宴。
梵烟笑道:“家主说上次洗三,自家人热闹一日自然好,不过许多亲朋间应有的礼数总不能短了,所以趁着这回勤加往来。凡事皆听凭他的意思,咱们内院儿里传戏取乐,还是一样的。”
正日子为六月十三,流水宴便从初十摆到十五。
前院请官客,筵宴排设由澜序领头;后院请堂客,一应事宜却由七巧交给了九莺。
九莺私下里说与梵烟,梵烟沉吟一时,说:“既派了你,你放开手脚去办便是。横竖府里原有旧例可依,拿了宾客名单来,我们一道参详。至于那些管事女人,也是办老了的,不必怕她们搪塞敷衍。”
这话果然不假。一则昔日肃清内宅的后效犹在,各处仆婢们大都恪守职责;二则大姑娘是家主头一个孩子,甚得宝爱,东跨院诸人都水涨船高,谁会没眼色到该争上前献好儿的时候反而往后缩?
是以九莺殚精竭力操持了一场,人虽痩了些,但使人支物都如臂指使,十分顺畅便宜。一眨眼间,不说万事俱备,多少有模有样。
到了十三这日,梵烟换上几件颜色衣裳,出来待客。
歆荣留在静室供经。长公主晨起亦遣了女官来传话,道是偶感风寒,需静养一日。
诰命中以武定侯夫人居长,位列上席。左下首一席,为户部赵尚书夫人,贺夫人作陪;再下为薛姑母、汪媃。右下首依叙为永昌伯夫人、都察院左都御史夫人、礼部侍郎夫人、工部员外郎夫人…梵烟虚设座次在后,却并不入席,只管满场周旋照应。纤纤、并娘亦打扮得齐整,在席前执壶劝酒。
一番厮见寒暄过,未待安座,前厅忽传来一阵喧闹,乐声也停了,原是宫中赐下一柄白玉如意,薛盟并众男客已忙忙迎到大门前,三跪九叩大礼谢恩。内院于是也立即设起香案,梵烟连同诸位诰命们望阙遥拜,隐儿被乳娘抱在怀里,亦被教着团起小手儿,算作一礼。
宣旨太监坐着吃了一盏茶,与薛盟等应酬一回,便起身告辞,薛盟略留了留,便吩咐澜序好生搀着,一路送出门,上马而去。
白玉如意则先请进祠堂,于祖宗牌位面前供着,内院女眷们暂且无缘一见,艳羡之意却溢于言表。如贺夫人、赵尚书夫人、汪媃、容儿这样素习亲厚的还罢,其余关系稍疏远一些、品阶又稍低一等的诰命们,不免彼此打些眉眼官司,甚或三两私语起来。
薛府里的情形本来也不是秘辛。正房夫人是个娴雅尊贵的摆设,几个妾室里头,历来数这位大姑娘的生母最得脸,早前就屡屡跟着主母乃至薛盟出门往来,遑论如今?既然开了花,不愁不结果,将来只怕愈发显赫了——不知届时妻妾之间,还能不能如此融洽。
这些台面底下的心思,梵烟毫不理会。酒过五巡,汤陈三献,大家又挪至花厅,饮茶闲叙。阶下琵琶筝阮,笙箫笛管,吹打了一套《画眉序》。
纤纤、并娘领着媳妇丫头们忙碌了半日,梵烟便让她们也在廊上桌前坐着歇歇,并娘再三推辞,被十锦等笑着直往外推:“姨娘权当疼疼我们吧,我们早惦记着听戏吃果子了!”
一时众人无不笑起来,九莺趁势捧过澜序送来的一只杏黄锦盒,与梵烟过目:却不是如意,是太子所赠一副真腊国的蓝宝璎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