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巧、九莺将图谱铺开,十锦分发牙筹,八红则自匣中取出六颗骰子——此时大家都是白丁,首掷即为“出身掷”。
歆荣梵烟等都让汪媃先启,汪媃推辞不过,两手捧住骰盅,腕子轻摇三下,揭开一看,“两红为德”,乃是生员,一等一的正途出身。
其余几人无不笑着道贺,汪媃两颊飞红,忙将骰盅传给梵烟:“姐姐请。”
“官场”上不论大小,只论座次。梵烟乜歆荣一眼:“那我可掷了?”
歆荣轻搡她一下:“难道还要我借一把力气给你?”
梵烟果真趁势晃两晃,旋即打开:两二为柔,不功不过,是个恩荫。因拍手笑道:“果然是沾了夫人的鸿运。”
歆荣自己掷出了五个红,朱色璀璨并列,引得梵烟赞叹不已:“了不得!已然比老爷更高了!”
并娘仔细端详一霎,不觉点头:“夫人着实是手下留情,若是六红齐聚,可不立刻封爵?那可真真超脱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她有意借着这点儿余光,亦为自己掷出一个秀才来。纤纤便往后让了一位,拈得个军功。
这倒是少见。并娘恐她不豫,忙笑道:“大徵不似前朝时重文轻武,且看那些从龙有功的大人们,而今何等显赫荣华。姐姐这是巾帼不让须眉呢!”
纤纤自上回被薛盟恫吓过后,曾经争荣夸耀的心气儿也歇了大半,素习深居简出,遇事唯以承顺歆荣为要义,再不将这等虚名放在心上,故而反觉并娘过分小心,面上一笑而过,只道“谬赞”。
一圈掷毕,众人命途初定。图谱上落点四散,象牙筹子泛着温润光泽,往后扶摇直上抑或浮沉不定,俱在世事无常下、各人的一点苦心经营里。
骨骰翻成面面心,梅印朱砂抛掷到末了,汪媃率先官至太师,得群英共贺一杯——道观中忌酒,大家便以茶相代。
歆荣搁下小盖盅,对梵烟道:“别只顾点你那十万雪花银了。这儿香气太浓,你陪我去透透气。”
其他人正七嘴八舌交换着宦海心得,听见她这一句,皆过来关怀,并娘又张罗人把香炉撤下。
歆荣拦道:“你们只管接着玩乐,没得为我扫了大家的兴。”又让七巧等四个也挨着坐下,补她与梵烟二人的缺,“知道你们白看着眼热,特意成全你们。我俩略逛逛就回来,届时不拘你们升到了几品,必要替你们庆贺庆贺。”
汪媃等见她主意已定,很不必强跟着凑热闹,便起身送了她二人出去,继续摇骰开局。
梵烟跟着歆荣出了云房,沿着青石小径往后山去。先前的说笑声、掷骰声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风过竹梢的沙沙响,间或几声鸟鸣——清脆的亦有,粗噶的亦有,想是昔年缘悭一面的异禽后胤?
歆荣大约也想起了闺中时来玉清宫的那一回,二人不禁相视而笑。
走了一程,益发幽静起来,因日头正好,并不显孤清,几树枝干虬结的老梅长在道旁,无花也意态恬然。
歆荣放缓脚步,松开梵烟的手,抽出丝帕掸了掸梅旁两个石凳,两人并肩坐下来。
梵烟惬意地舒了一口气,那声音不比一片竹叶飘落更重,却清晰地划过周遭这一派静谧。
歆荣歪着头笑看她,口吻里是惯常的讥诮:“还是这儿最自在,是不是?”
不等梵烟回答,她又说:“我原只想咱们俩来,奈何竟任性不得了。”
梵烟自己略觉伤感倒罢,几时连她也发此叹息?忙道:“都出来散散才好。成日家待在那几间屋子里,心都待得小了。”
“这也是。”歆荣莞尔:“依我的本心,不如做个抬轿女人,辛劳终日,筋疲力尽也只得勉强裹腹,夜里倒头就睡,天不亮又起,周而复始…唉,真是'何不食肉糜'了!”
她既能自省,梵烟也就一抿嘴,道:“我明白,我怎会不明白?百种人有百种苦罢了。咱们虽不能居庙堂之高,不能慈航普渡,一时多拿几吊钱,给抬咱们下山的那些人也是好的。”
歆荣微微颔首,心想:她从来是这样的。肯为他人设身处地打算,独独对自己的境遇视而不见。
“梵烟,”终归是沉不住气,她问,“你不会离开我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