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薛姑母并汪媃夫妇来了。
汪媃的夫婿名唤冯固,乃是国子监从八品助教,品阶略高于汪家长子,人情上亦练达许多,与监中不少生员都或多或少有些交情。如今添了薛盟这般好姻亲,愈发如鱼得水,两人便在书房中长谈起来。
这头薛姑母领着汪媃,由歆荣迎入正院。
薛姑母既得佳婿,女儿终身无忧,近来颇觉自得,较早年间越发喜欢拜会亲友了。腹中少说有十来篇家务人情,随时可以洋洋洒洒大谈大论,奈何面前这位侄儿媳妇实是个清冷性子,礼数上绝无不周全之处,本心则未必耐烦她聒噪。
故此薛姑母粗略赞过一轮冯固的才干口齿,便止住话头,意犹未尽地端起面前的牛乳茶润喉。
汪媃拿小银叉子叉起一枚雕花蜜饯,抿入口中,片刻冲歆荣一笑:“表嫂这里的果脯分外与众不同,像是柚皮制的?”
她成了亲开了脸,脸上也略略施了脂粉,妆容精致,眉眼间却似带郁色,迥异于昔日做女孩儿时的沉静恬淡。
歆荣看在眼里,不便交浅言深,因而只颔首道:“这是梵烟的巧思。冬日里荤食多,兼又长日傍着炭火,难免生痰。这柚子皮正可理气化痰、理气解郁,做成零嘴儿倒不错。”
汪媃便说:“我瞧瞧梵烟姐姐去。”
薛姑母平心而论,自然也更喜欢温婉随和的梵烟,不过见女儿这般不加掩饰,暗里又犯起嘀咕,恐怕得罪了面前这正经的侄儿媳妇,倘或挑得她们妻妾失和,薛盟家宅不宁,岂不是做长辈的罪过?
歆荣欣然对汪媃道:“她昨儿就盼着你呢,快去吧!”吩咐八红等几个人跟着,小心路上滑。自己复与薛姑母计议客房的布置等等。
汪媃从前只来过正院,今日方经东面游廊,一路走去,但见粉墙上一扇扇漏窗,造型各异,或是扇形,或是宝瓶形,或是海棠形,框着几竿疏竹、数枝红梅、一角假山……
移步换景,走得久了,倒像拘在琉璃花灯里似的,人不曾动,是灯上五光十色在动。
恰逢一道月洞门,这才豁然开朗。
一个穿茜袄的小丫鬟正捧了朱柑走过来,见得汪媃一行人,忙上前来行礼,笑说:“表小姐来了——我们姨娘才念叨呢!”
赶紧迎着她往正屋去,隔窗扬声报说:“表小姐来了!”
杏红毡帘打起,梵烟正由九莺搀着,自软榻上起身。
汪媃忙走过去,周身的寒气在满室果香、墨香及些微药香中消弭殆尽,两只手按住梵烟:“姐姐当心身子。”
梵烟因实在勉强,只得罢了,一面拉住她,一面笑道:“而今真是比吐丝的蚕蛹还不如,且恕我不周了。”
汪媃乍观她气色倒还好,比上年略丰腴了些,原想着她蒙薛盟夫妇二人倍加关怀,这大半年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等闲应酬皆偏劳不到她,着实是悉心将养的光景,岂料她这言外之意,竟颇觉颓唐。
便挨着她坐下,笑道:“许久不见,难道姐姐与我见外了?”
“这是决计没有的。”梵烟叹道:“我困在这屋里多少个日夜,全凭咱们从前那些好时光撑着。如今听见你来了,比过年还高兴。”
汪媃闻得此言,一时亦勾起万千感慨:她本来已对男婚女嫁不抱有妄想,谁知真嫁到冯家,方知万丈渊下犹有万丈渊。
可她生来就不会诉苦,如何诉?向谁诉?
即便是梵烟,若她事事顺心,不妨叫她听一听,权作同自己开解开解也使得;偏她分明也有许多哀愁,自己又何苦再去添上一层?
汪媃主意打定,笑意恬然如旧:“昔年仰赖兄嫂们张罗,曲水流觞、击鼓传花,何等闲情逸兴——而今我好歹成了家、做得主了,只等姐姐平安生下小侄儿,何愁不能盛事再现?”
梵烟正是和她想到一处去了,连连颔首应允,道:“那便说定了,由你来做这个东道。我只管喝酒、赏花、听别人作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