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又瞟了眼张月栖,忽的道:“想必你与富安郡主见过面了,那肃亲王在夺位之争中落了下风,当初我们张府并不与他为伍,而是助当今的圣上即位,肃亲王对这桩事耿耿于怀,这才退居东都,他不是良善之人,你见了他,能躲就躲。”
张月栖第一次听林氏提及朝堂之事,她对此类事,自然能避则避,默默点了点头。
语毕,张月栖见其神情恹恹,便告了退。
张月栖走回碧水轩,满腹困惑,林氏怎么会不知晓她父亲的来历呢?难道真像张心琬所说,她是母亲与人偷情所生?
其实她心里隐隐猜到,就算不是偷情,她也是不为人所容的存在,否则张府怎会将她送到越州,多年来不管不问,而二娘对她父亲更是绝口不提。
她心下一酸,她与生身父母素未谋面,情感淡薄,林氏对她的身世三缄其口,而张府这个栖身之所,她还能待多久?
“月栖———”
门外传来一道疾呼。
张月栖收起满腹心事,掩去伤愁,抬眸往门口一看,只见张径灵急匆匆跑将进来。
张径灵弯唇一笑,道:“用完晚膳你就跑了,礼物还没收哩?”
张月栖闻言一喜,几步过去,可见这人两手空空,双眉一皱,又细细看他的面色,不像是唬人的。
张月栖淡淡一笑:“哥哥藏着什么好东西?”
张径灵装模作样道:“你先闭上双眼。”
张月栖眉头一挑,瞅着他道:“到底是什么,神神秘秘。”
张径灵扬眉道:“你若想要礼物,就赶紧闭上眼。”
他这模样,不像是送礼,像是强盗逼迫人,张月栖心中如此想,却依言闭了眼。
“伸出掌心。” 眼前黑暗一片,只听得这一道明朗的夹杂着笑意的声音。
张月栖只感觉面前一道黑影晃动,心里涌上一阵忐忑,犹豫着道:“今日是我的生辰,你可不许吓我。”
张月栖慢慢抬起垂在身侧的手,还没停稳,便被他抓住。
“伸直了。”
下一刻,她的掌心多了一个圆溜溜的东西,外表十分粗糙,正如杂草的手感。
“睁眼罢!” 张径灵语气带笑。
张月栖掀开眼皮,只见掌心躺着一个棕灰色、椭圆形的东西,杏仁大小,周身围着几根绒毛,她眨了眨眼,道:“这是一个花种?”
张径灵嘻嘻一笑,抱着手臂道:“正是,你别小看这种子,这是从西域买来的,颜色特别,日升时花开,日落时花合,这可合你的心意?”
张月栖原本见到这种子,心里不甚在意,听他的口气,倒是神乎其神,张月栖左右察看这种子,又撩开眼皮看他一眼,道:“有这么神奇?哥哥为何不直接送我实实在在的花?”
张径灵从鼻子里发出轻哼,笑道:“你得之容易,还会好好对待吗?你日日照养着它,付尽心血,才会珍之爱之。”
张月栖握紧手,道:“哥哥打得一副好算盘。”
张径灵摇着头,笑道: “还不止呢,你不仅会记得这花,还会记得送你花的人。”
张月栖娇俏横他一眼,眸里蕴满了笑,在烛光下亮闪闪的,道:“没有这花,我就会忘记你吗?”
张径灵作势支颐沉思,觑着她道:“这我可不知道,我比不过致夕在你心里的地位,你日日挂念着他,有把我放在眼里吗?”
张月栖盈盈一笑:“哥哥想多了,我忘记了谁也不会忘记你。”
张径灵敲了敲她额头,道:“勉强相信你,夜深了,我先走了。”
张月栖目送他走后,珠儿上前一步过来,面有难色,似有话要说。
张月栖看她一眼,眉间泛起疑惑,道:“珠儿,你怎么了?”
珠儿垂下眉眼,声音低微:“请姑娘随奴婢来。”
珠儿带张月栖走到黄花梨圆桌前,只见桌上摆着一个长形锦盒,盒子周身乌黑发亮,一看便是名贵的木材所制。
张月栖面上一愕,这个木盒她从未见过,随即想起今日是她的生辰,这该是谁送来的礼物。
张月栖看珠儿一眼,见她脸上并无喜色,反而带着一种做错事的姿态。
张月栖面色沉了沉,上前一步揭开锦盒,只见一个玛瑙手串躺着里面,烛光之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夺目无比,红珠底下隐现着细密的纹理,一看便是名贵之物。
此等贵重罕见之物,即便在京城,也难找到第二个。
张月栖虽被它的光芒所摄,却不知送礼人,如此贵重物品,她亦承受不住,她问道:“这是谁送的?”
珠儿观张月栖面色不虞,心下不安,道:“这是崔公子命人送来的,奴婢知晓姑娘不喜崔公子,本是万般推辞,无奈拗不过那人,这才替姑娘收下,都是奴婢的错。”
张月栖神色一变,猛地将锦盒盖上,语气冷了些:“他又送礼物做甚么,与他说得清楚明白,还纠缠不放。”
珠儿将头垂得低低的,听她这气愤的声音,身体一颤,暗道:姑娘与崔公子如此不合,是我坏事了。
静默了一瞬,张月栖缓缓叹了口气:“此事不能怪你,来日我再还给他,你先下去罢。”
张月栖兀自走到梳妆镜前,将那锦盒与那支桃花簪子放在一处,这两个都是崔和凌送的,她无意于崔和凌,接受他的礼物,总会授人以柄,若闹了出去,再生祸患。
他这样不声不响送礼,不容人拒绝,对她的心思,一点不掩藏,他倒是不畏惧,到头来,惹人闲话的还是她。
言念及此,又想起崔和凌落寞的神态,心里竟涌上了歉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