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约定就会这样啦，”渡边解释道，“姐姐说‘约定是一件幸福的事’，品味因奔赴在意的事而产生的温度和感情，远比用吞千针受万拳来一味强调惩罚重要的多。重要的不是惩罚，而是做成一件事的心意。”
她露出爽朗干净的笑容：“想要实现承诺的心意，会在约定里一直一直持续下去。”
***
“对了，悠，绫小路同学，我们……来合影吧？”
佐仓突然想起什么，忐忑、但又带着几分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欸？好呀，我没有意见。”
两位少女一起看向我。
和关系要好的朋友一起参与某项活动、留下学校生活的记录，这也是学生生活不能不品味的一个有趣环节吧。我按耐住心里的喜悦激动。
“好啊。”
佐仓大概是本来就准备和渡边一起玩，随身带着相机。她预设好自拍的模式。
“你们两个谁在中间？”我没有在这样的照片中站中心位的想法，因此故意抢先一步问道。
“悠来站中间吧。”佐仓立马接道。
“我吗？好哦！”
咔嚓——
相机里留下了三个人的照片。
“好像不小心把绫小路同学拍成了呆呆的样子……”
“抱歉，我之前没有跟朋友单独拍过照片。”
“不不不这是我的问题！”
相机的显示屏上，三个人神态各异。因为不确定具体怎样动作合适，我干脆就随意端坐着，正如佐仓形容的，是呆板的模样。渡边脸上盛开着两泓酒窝，眼镜背后的眼睛弯成一条细缝，右手伸出的剪刀手正好把我们两个之间的空隙填补上，让画面不至于显得太空。另一侧的佐仓则被渡边一手挽住，曾经不时带着怯意的脸上是不输于雫的笑容。
“很好看啊！我们都拍的很好看呀！”渡边双眼闪闪发亮地凑过来，“照片导出来后请务必发给我！我要打印照片装相框摆在柜子上。”
我不着痕迹地再次环顾渡边的房间。
虽然早在之前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看过，但果然不管多少次看都还是会有一种微妙的既视感。
渡边的宿舍和我的有些像。不是房间构造，而是那种缺乏个人特征装饰物的感觉。除了必要的日用品外，几乎没有见到什么多余的东西……不过也可能是收起来了。她的房间里有一个占地不小的三联矮木柜，正是渡边说要摆放照片的那个。
顺带一提，柜子上放着一盆花开得正好的绿色植物小盆栽，黛紫的花瓣围簇着蕊心的白色黄色，是唯一一样有着明显个人特色的物件。
“这个……是从网上购买的三色堇吗？”
有花的缘故，即使是对植物学并不擅长的我也能轻易认出品种。
榉树购物中心里没有花店，杂货店里的也只是人造花。所以只能是网购了吧。
“不完全是哦，是我用种子种出来的呢。”
渡边温柔地抚摸植物波状缘的叶片。
“我姐姐很喜欢三色堇，我们家里总是种着一两盆。其实我还不太会种……只是浇水就能长成这样真是太好了。”
确实，这盆花长势喜人，说是专业爱好者精心养护的都毫不违和。
放在木质的柜子上显得清爽和谐。
“这个木柜是在购物中心买的吗？看起来还蛮实用的。”
“不是。这个是拜托社团里的前辈打的，有个学长做木工很厉害。”渡边反指敲敲那个简朴但工艺并不粗糙的柜子，“花了点数啦。”
和之前买卖考试试卷时敲我手背的样子一样。
***
三个人闹闹腾腾地结束聚餐，渡边坚持要把我和佐仓送出门。我们两个都不是能劝动别人的人，只好任由她跟着我们往电梯口走。
佐仓住在十一楼，要坐电梯上行，我住在四楼，要坐电梯下行。
渡边站在电梯前，静静目送佐仓站上率先到来的上行电梯。
热闹起来的时候很活泼，但沉稳下来的时候却又像一副静谧的画卷。
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她，不停分析衡量着。
今晚，大概就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了吧。
为了自由而放弃自由，我不会做这么愚蠢的行为。
因此，接下来的日子，再也不能安宁了。
龙园班早在之前已经对着我们发下战帖，一之濑班大概率是汇聚了巨额点数到领导人一之濑手上用于进退，A班虽然还未曾打过交道，但有比那两人更棘手的角色也毫不奇怪。
D班又是这样的现状。不能整合班级内可用的能力，领导人的资质也不够。凭堀北、平田、渡边他们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可能升入A班。
要随机应变、并且把一切能用到的都利用起来才行……
“茶柱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渡边看着屏幕里的佐仓走出电梯，突然发问。
“没说什么。只是上次须藤的事我没有出面帮忙，这次期末成绩又还是很一般，被叫过去训话了而已。”
“骗人。一直以来那种很高兴的、探索一般的善意消失了也无所谓吗？”
……
她在说什么？
战栗感仿佛从尾椎直冲天灵。到底是生理还是心理上的感受呢？
“……算了。这句话是我冒犯了，很抱歉。”
电梯到了，她终于把脸转向我，冲我点点头，面色如常地准备转身回房间——
“你很在意我。”这句只能作为震慑心灵的前言，实际并不准确，更准确的是，“你特意关照我，为什么？”
“你想多了。”
“如果是平常的你，不会现在问我问题。”
在我从辅导室出来就已经明显表现出不想聊这件事的意愿的情况下。
那个连“不愿告知自己消息的好友要去跟危险人物见面”都只是悄悄尾随、最紧要关头才冲出去的渡边，不会询问一个不想被外传的故事。
“从刚开学的时候开始，你其实就有在有意识照顾我吧。包括天天约我一起去吃饭，和我一起行动……为什么要这么做？”
渡边自己从来不主动邀请我和佐仓以外的人，在这方面她向来只是被动地接受故事。而且，她自己吃饭时会买的套餐和跟我们一起吃饭时会买的套餐不一样。
就算是因为“我希望故事这样发生”，这个学校里存在着那么多人的愿望和故事，她一开始选中的那个人为什么是我？
“……”
“不能回答吗？”
我任由电梯关上门，只是等待着面前这个人，向我打开隐秘的蚌壳，露出可以被吞噬的柔软血肉。
“不，倒也不是。只是，其实是出于一种非常微妙的理由……感觉绫小路同学有点像过去的我。”
她脸上浮现纠结难言的神情。
“这么说或许有些莫名其妙，还请见谅……因为我也有过这样的时间，不知道怎么交朋友，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愿意跟我交朋友，不会被人所在意。一方面心里很轻松，一方面又感觉在人群中很孤独。看见绫小路同学的期望不知为何就像了解过去的自己一样通透。”
我静静地听着她的剖白。
“而且我们的性格差距还挺大的。绫小路同学是不喜欢麻烦的人吧？想要中庸，滴水不漏的那种。我不知道绫小路同学想要构建一个怎样的故事，但是在你下定决心前稍稍照拂一下你还是做得到的。就像曾经我姐姐照顾我一样。”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一如既往地露出灿烂的笑容。
“……姑且还是对你表示感谢吧。认识你我也很高兴。”
我得到想要的答案，重新按下电梯键。
因为曾受到善意所以选择去传递善意吗？
仅仅凭着这样浅薄渺小的理由就去下意识照顾一个莫不相关的人。
实在是……天真至极。
我看着她那张露出酒窝的含笑面孔消失在合拢的电梯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