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茶柱老师是一名奇怪的老师。
但我确实未曾想到过她居然会为一己之私做到这一步。
第一学期结业式后,茶柱老师把我叫到曾踏入过的辅导室,彻底摧毁了我人生第一次能尽情享受暑假的喜悦。
她以伪造我的不良记录迫使我退学为威胁,提出让我以A班为目标、帮助D班升班的诉求。
被迫答应她的条件后,我关上辅导室的门准备离开。
身为教师,胁迫自己的学生,为了自己未能完成的梦想而打算利用我。如果这一切不是发生在我身上,我简直要笑出声来。
麻烦……
不过,为什么是暑假开始前的现在呢?
“你又进辅导室了诶?”
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打断我的思绪。
渡边蹲在墙角,单手托脸的姿势不变,黑眸闪闪发亮地看着我。
这么说来,茶柱老师这次只通知我一人。也只对我一人自顾自地讲了那些不知有几分真的往事。
“你躲在这里就是为了第一时间嘲笑我吗……”
“什么嘛,我可是很关心你才出现在这里的唷,好歹我们两个也是一起进去过的关系呢。”
她阳光灿烂地说着轻巧的言语起身,看起来为这次没有自己而深感庆幸。
“我很累了啦,你如果只是自顾自地幸灾乐祸的话,可不可以让开?”
“今晚我要练习之前学做的便当,你要不要来跟我和爱里一起吃饭?我请你们喝饮料哟。”
她真是一个没有边界感的家伙。
我心里这么想着,但……即使不愿承认,她也确是唯一一个因为担心而前来探望我的情况的人。
我嘴里不甘寂寞地说道:“……好吧。提前说好我要喝汽水,也不参与做饭哦。”
***
我后悔了。并且深切地怀疑自己已经知道了为什么渡边这么热心邀请我,为什么佐仓看到我出现的那一刻反常地表现出庆幸、松气、歉疚等的复杂神情。
“……给味增汤加盐的时候也手抖了吗?”
“我说过了啦,我给每一道菜加盐的时候手都很稳。”
“绫小路同学,要不把味增汤当蘸料,吃这个吧。”
佐仓犹豫地指向旁边的天妇罗。
“那种吃法真的可以吗……想想就很奇怪啊……”
“真的很咸吗?”
渡边在佐仓身边落座。
“配着吃其实还好……”
佐仓说出了我一直以为只有书里溺爱小孩的妈妈才能说出的话语。
“我吃着感觉没那么咸啊。”
“但凡把味增汤里的盐,挪三分之一到天妇罗里,你这两道菜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我咽下只能吃出来微弱咸味的天妇罗后吐槽。
“姐姐明明说直接凭感觉加就可以的……”渡边小声嘀咕。
她把专程去便利店买的两罐汽水分别递给我和佐仓后,在我期待(并没有)的眼神中夹起自己的那份烤三文鱼:“好吧,呃,可能是有点咸呢……我会记得以后不要做成这个咸度的。”
“其实和最开始做的相比,火候和卖相已经进步很多了。”
佐仓替渡边找补。
确实,这顿饭从外观上看完全看不出来口味具体有多么歹毒。至少摆盘和食物外观都很精致。
只是吃起来咸淡不一而已。有的盐加多了,有的酱油加少了……总之没有一道菜是正好的。
“我觉得你还是买个厨房秤吧。”她的问题很明显是控制不住调料用量,或者说根本没有调料加多还是加少的意识。
渡边难得孩子气地撇撇嘴,不过最终也没有说出什么话。
***
“虽然味道很奇怪,但还是谢谢款待。”
“你等着啦,等我买来厨房秤对着菜谱做,就肯定不会这样了。”
渡边在收拾碗筷的同时悻悻地说。
不。有的饭吃一次就够了……我咽下这句话。
“不好意思,绫小路同学,是我明明教悠做饭却没教好。”
佐仓把手握成拳头,轻轻捶着自己的额头,“之前我一直觉得她已经学得很好来着……明明示范过的样式都可以很顺利地做出来。直到有一天我看颜色好像不太对,尝了一下她的成品后才发现她的调料用量很糟糕。而且她只会做我教过她的款型。”
“才不是呢,爱里明明已经教的很好了!我可是从零开始,不到一个学期就会做饭了呢,应该说你超厉害才对!”
“你是没上过家庭科吗……”这是小学和国中的必修课吧?
“听故事的时候感觉挺好的啦,团队合作的时候也很有意思,但是独自一人动手实操的时候就可以随便偷懒了哦。反正我觉得我做的菜能吃就行咯。”
偷懒到和零基础没区别的水平吗。而且你对于能吃的标准似乎放的也太低了吧。
唉,大概是因为今天本就新沾上麻烦事,又被拉来吃了一顿口味不怎么样的餐品,所以我心里的碎碎念也像沸水中的气泡一样一个一个冒上来了。
“悠,你好熟练啊。”佐仓想要帮渡边收拾,却发现她已经麻利地处理完了。
渡边轻抬下巴,脸上是只会让人觉得可爱的得意神色:“我在家经常给我姐姐打下手的缘故啦。”
“你的学习,还有你们家的家务都是你姐姐负责的。这么说,你们家是父母外出工作,长女管教年龄小的孩子的模式吗?”
“其实也不是啦。我父母的话,应该是那种毫不称职的糟糕大人吧?我自有记忆起从没见过他们欸。”
“咦?!!”
甚至连佐仓都发出了惊诧的叫声。
“他们在很久以前就把作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女儿的我抛弃掉了,一直都是姐姐把我带大的。我们不是亲姐妹,是她收养了我。我和她,还有悠先生——我姐姐的一位朋友目前生活在一起。”
渡边像在谈论陌生人的事情一样,甚至还有心思向不怎么知情的我解释“悠先生”的身份。
“抱歉……”明明这个话题不是她提起的,佐仓却低垂眉眼,沮丧得像自己犯下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
“没有必要道歉。我本来也不是很纠结这件事啦……毕竟他们在我心目中也只是无法理解的陌生人而已。”渡边以满不在乎的语气安抚佐仓。
“你的心态可真好啊。”即使是未曾谋面的父母,坦然到如此程度也只有本人丝毫不在意对方的感情才行。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渡边是一个比堀北还要棘手的人。
“我是真的不介意这种事啦……毕竟我对他们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我也不觉得有没有父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我姐姐很会照顾人哦,我不短吃穿,能够自由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一直都过得很开心。”
渡边表现得确实很像在关怀里长大的孩子。很自我,但有时候又有着天真纯粹到可笑的善意。
佐仓也认识到擅自因对方不在意之处而悲伤的不合适了吧。她竭力收起同情和难过的表情。
“就算没有父母也无所谓啦……不过你姐姐听起来真是一个很好的人。”
我用有些笨拙的方式表现出努力想引开话题但做不好的样子。
“她超级好的!所以你们也不用太在意我这方面……唔,对了!我们约定从这里毕业以后来我家吃一顿饭怎么样?我姐姐做饭很好吃哦!”
“这样可以吗?”
“应该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吧?我国中的时候没有交到足够要好的朋友,所以也没有想过邀请别人。不过姐姐肯定不会介意的啦。悠先生也告诉过爱里我们当时的住址呀。”
她好像越想越满意,眼睛眯成月牙,将两只手伸出来,小指对着我们:“来嘛来嘛,我们拉钩吧!”
……这是什么意思?
我学着旁边佐仓的样子,摆出和她一样的手势勾住她的小指。隐隐约约间指腹触到关节上方指腹处的薄茧,但仍能感觉到这个女孩子手指特有的纤长柔软。
渡边满意地上下带动勾着的小指:“拉钩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小指间的温度撤去了。
佐仓眨眨眼,面上是显而易见的疑惑:“悠,不是‘说谎的人要吞千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