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混混静悄悄地掩上房门,一边清理地上的脚印,一边倒退着离开了后院。
季恒安慰自己,没事的,大不了重开就是了。反正也见过很多遍他的尸体了不是吗?你早应该习惯了才是。
“嗯……”
李梦卿不知道是听见了动静还是怎么的,发出了一点微小的声音,感觉像猫叫。
季恒快走两步蹲在他身前,脸被头发盖住了,他又小心翼翼地拂开——掀开那片被血糊成一片的头发,下边又是血覆盖住的一张脸。
光线的刺激下,李梦卿悠悠转醒,勉力睁开那半只干净的眼睛,含糊地说道:“走……回京……”
季恒把他的脑袋揽到怀里,替他擦干净脸上的血。另外半只眼睛瘪了下去,他不知道里面是怎么了,也没有勇气去看。
李梦卿咽着气骂他:“叫你回去,你大爷的,没长耳朵啊……”
季恒充耳不闻,把那些散发着腥臭的稻草杆子从他身上扫开。
李梦卿应该是清醒了点,扭曲着脸道:“能不能给人留点面子啊,很脏很痛哎。”
说实话。同样的场景,季恒从前真的见过太多太多了。
敌军抓到俘虏,特别是有点指挥权的将领,就会像这样子虐打泄愤,由腰至脚打成一滩烂泥,然后欣赏他们在地上爬来爬去惨叫的场面。为了挫伤大军的士气,还会把半死不活的俘虏带到阵前,猫玩耗子一样展示给他们看。
一开始还有些新兵蛋子被吓尿,但这招时间长了就没用了。大家只是麻木地看着,一箭过去给个解脱,然后把愤恨和悲伤通通发泄到敌军身上。
怨恨就这样互相在两军中间传递着,成为下一轮屠戮的理由。
只不过,他可能离开战场太久,麻木的神经悄悄复苏了,才会让他此刻感到如此的毛骨悚然,魂飞胆颤。
那堆稻草只扒开到一半,季恒盯着被衣服裹着的血肉模糊的肢体,攥紧的拳头紧绷到发抖。
李梦卿笑着唉了一声,说:“都跟你说别看了。”
季恒把草重新盖上,又去牵他满是青紫的手。就在几个时辰之前,他还抓着这双胳膊把他当武器抡──当然了,现在他仍然可以抓住他的手,只是李梦卿再也没有办法回握住他。
李梦卿又找了个话头问他:“你把外面那些人打跑了?”
季恒沉默了一下:“没有。”
李梦卿又道:“嗯,毕竟是屠百万,还是没得说……不过幸亏你没太早来,不然我得这样残着过下半辈子了。嗯,给我个痛快吧,嗯。”
季恒把他的脸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的口型:“最多下半辈子我登门伺候你,不许死。”
李梦卿微微笑了一下,口鼻的鲜血像海浪一样,一层叠着一层。
“什么啊,听不清。”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李梦卿中间抽搐了好一阵子,唇瓣和梁靖修一样变得青紫,说让季恒给他一刀痛快,要不待会下半截先下去了,上半截会找不到身子。
季恒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刚把手搭上他的脖子,李梦卿的头就软绵绵地仰了过去,冰冷的脸颊贴着他手臂,嘴角还带着微笑。
什么人啊?明明死得这么痛,还笑个什么劲,死在他这个昔日冤家的手里很开心吗?
……等等,人是他杀的?
不会吧,可他才刚把手放上去,动都没动呢?
季恒又点点头──也对。没错。就是他杀的。他要是不点那根火折子就好了。
不点那根火折子,大家一起躲在地窖里缺氧死掉,中毒死掉,也好过这样被打成一滩烂泥,毫无尊严地死去。他可是皇阿马唯一的外甥,最宠爱的外甥,到处作妖但是全皇城没一个敢和他大小声的人,居然被一帮混混打死在破旧的杂物房里,季恒想想都觉得有种诡异的可笑。
退一万步讲,要是不把他从京里带出来就好了,兴许那之后他什么事情都没有呢?兴许在京里就算死,也能有个体面一点的死法呢?
反正,都是他害的。就只因为他害怕每天醒来都是一样的光景——不,说到底那也不是害怕,是自私又胆小。
他知道所有的事情,却什么也不说。打着避免循环同一天的旗号,实则内心暗自庆幸,可以用正义伪装自己,堂而皇之地把喜欢的人绑在身边,即使要亲眼看着他用一百种不同的方式,痛苦地死在自己眼前。
季恒紧紧地搂着他,垂下眼睛。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沉了下去,他想要是待会睁开眼睛,见到的还是李梦卿烂泥巴一样的尸体,他应该是会疯掉的。
他们又重来了一轮,李梦卿抓着他回到了就是客栈。这次他们又是逃到了地窖里,李梦卿又是没能躲进来,在季恒面前关上了那道门。
季恒恍惚着想打开窖门,李梦卿在上面压住了。
灵翰沉着脸拉住他,望了一眼重伤的梁靖修,示意他不能这时候冲出去,造成更大伤亡。
外面传来棍棒相加的声音,待在外面的人始终一声不吭。暗红色的雨水沿着窖门的缝,淅淅沥沥地淋下来,落到他的脸上身上。
季恒就这么在底下听着他们活活把人打死,又欢呼雀跃着把李梦卿的尸体拖走,不知道要给带到哪里去。
他好像一个失去判断能力的傀儡,灵翰推着他,说现在可以了,他才慢吞吞地爬上梯子。
推开窖门,地上的血像决堤的河水似的涌进来。被带走的李梦卿突然又出现了,从窖门缝里露出来一只被打瞎的眼睛。
季恒猛地睁开双眼,眼前是一片水,什么人都没有。
头顶有幽幽明月照耀,胸膛里的空气被悉数耗尽。他浮出水面,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水声,李梦卿坐在池边的石阶上,对着月光攥干头发里的水,身上的水汽鬼火般萦绕着他。
季恒沉在水里,面无表情地看他,眼神有点说不出的恐怖。
李梦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回以奇怪的一眼:“怎么,脑子进水了?”
没有人回他,李梦卿又狐疑地伸出手给他,以为他是吃水吃傻了,没人搭手上不来。
看见他的手,季恒倒是动了动,游过去一点,抓着他的胳膊上岸。
李梦卿身上还穿着他的衣服,把他拖上去之后,又开始拧袖子里的水,边拧边数落道:“早知道不听你的了,这一路越跑越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