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倾珩凶狠地咬上了那截白皙的侧颈。滚烫的舌尖舔舐过被牙齿刺破的皮肤,带来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湿黏和刺痛,随即又是更深的啮咬。
苏御揽本身就已经被他之前的暴行弄得手脚发软,此刻颈间传来的剧痛和那诡异湿热的触感,更是彻底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反抗的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痛到了极致,苏御揽眼底那片混乱竟奇异般的沉淀下去,凝结成一片死水般的冰冷。
他停止了所有无谓的挣扎。身体紧绷的肌肉线条缓缓松弛下来,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生理性颤抖。
谢倾珩察觉到掌下这具身体的骤然安静,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
苏御揽眼中寒光乍现!刚才那片刻的死寂,不过是积蓄最后力量的伪装。
他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谢倾珩的胸膛狠狠一推!
这力量之大,超出了谢倾珩的预料,他猝不及防松开钳制。
就在谢倾珩身体失衡、视线重新聚焦的刹那——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掌掴声骤然响起。
苏御揽的巴掌狠狠地甩在了谢倾珩的脸上!巨大的力道将谢倾珩的头打得猛地偏向一侧,几缕散落的发丝凌乱地黏在骤然红肿起来的颧骨上。
谢倾珩被这一巴掌打得有些懵了,脸颊上火辣辣的剧痛让他沉默下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方才还燃烧着狂怒和欲念的眼睛此刻深不见底,如同暴风雨后死寂的寒潭,一瞬不瞬地盯着苏御揽。
苏御揽猛地发力,从他滚烫的怀中挣脱出来,踉跄着后退一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昏暗的烛光映出了他的狼狈。
唇瓣被碾磨得红肿不堪,微微肿起,带着被过度蹂躏的痕迹;白皙的侧颈更是红了一大片,几滴血珠从伤处蜿蜒而下染红一小片衣领,眼尾晕开一片惊心动魄的绯红。
然而,这所有旖旎暧昧的痕迹之上,那双眼睛却是冷的,极致的、清醒的、刺骨的冷,像深冬寒潭下冻结千年的玄冰,没有丝毫温度。
苏御揽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冰碴:“醒了吗?”
谢倾珩只是沉默地望着他。
眼眸在酒意和烛光下显得幽深难测。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辩解刚才的唐突,也未流露出丝毫歉意,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人根本不是他。
苏御揽被他这沉默看得心头火起,他用力抿了抿那刺痛发胀的唇瓣,不再看谢倾珩一眼,他猛地转身,就要离开此处。
“唔……” 一声压抑着痛苦的、模糊的低吟自身后传来,带着醉酒之人特有的混沌。
苏御揽的脚步硬生生钉住。他僵了一瞬,终究还是蹙着眉,缓缓转过头去。
只见谢倾珩不似方才那般蛮横,此刻无力地靠在墙角,用力地按压着太阳穴。
他眉头紧锁,俊朗的面容因剧烈的头痛而微微扭曲,额角甚至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紧闭着眼,唇色发白,那副模样,倒真像是被宿醉折磨得苦不堪言。
苏御揽心头那簇燃烧的怒火,被眼前这痛苦的模样浇熄了大半。
罢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何必跟一个被酒气完全掌控、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计较?
他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看着谢倾珩因头痛而微微蜷缩的身体,最终还是迈开了步子,在谢倾珩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跟我走。”
谢倾珩似乎被这声音惊动,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有些涣散地聚焦在眼前这只手上。
他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对上苏御揽那双依旧没什么温度的眸子,混沌的脑子里似乎转了几转,才哑声问:“去哪?”
苏御揽的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言简意赅:“去你的王府。”
“……” 谢倾珩沉默了几息,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但拒绝理解。他避开苏御揽的视线和那只伸着的手,嘟囔道:“……不去。”
苏御揽伸出的手并未收回,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这个醉鬼配合的理由,于是他沉声问道:“为什么?”
谢倾珩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迷茫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混乱的思绪,半晌,才带着浓重的倦怠低低说道:“又没人……空荡荡的……回去干什么?”
那声音轻飘飘的。他说完就又微微仰头靠在墙上,线条分明的下颌线绷紧,流露出一种与平日里玩世不恭截然不同的、深沉的孤寂。
苏御揽伸出的手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坐在地上的人。
谢倾珩看起来总是那般玩世不恭,带着一身在边塞风沙里滚打多年都未曾磨灭的矜贵气度,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但苏御揽没有忘记方才他舞剑的身影,那骤然迸发的足以割裂夜色的凛冽杀伐之气是何等的锋利逼人,像蛰伏的猛兽不经意间泄露了真实的獠牙。
京城这金碧辉煌的牢笼,从来就不是他的家。
他的家在广袤苍凉的边塞,他是那里自由不羁的风沙,生来就该翱翔于天地,而非被锁在这锦绣堆里做一只供人观赏的金丝雀。
若非……若非被那些无形的枷锁和皇命所迫,他又何至于自甘堕落,混迹于市井流氓之间,消磨这满腔的锐气与抱负?
苏御揽看着他那副颓然又孤寂的样子,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清冷:“我不是人?”
谢倾珩闻言,困惑地抬起头,努力聚焦视线,认真又茫然地打量着眼前的苏御揽。他看了很久,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又像是在努力理解这句简单话语背后复杂的意思。
半晌,他低下头,似乎在费劲地思索着什么难题。最终,他像是终于得出了一个勉强成立的结论,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你……跟上。”
话音未落,他已经踉跄着下楼走了出去,他刚迈过门槛,脚下便是一软,高大的身躯直直向前栽倒下去。
苏御揽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扑通”一声摔在冰冷的雪地里。
“……”
苏御揽闭了闭眼,额角青筋微跳,实在是被这醉鬼折腾得没了脾气。
他认命地弯腰,用力将瘫软成一团的谢倾珩从雪地里拖拽起来,咬咬牙,将他沉重的身体半扛半背地弄到自己背上,深吸一口气,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靖西王府的方向艰难走去。
京城的雪夜,寂静而空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将最后一丝星光也彻底遮蔽。大雪覆盖了朱墙黛瓦,掩盖了青石板路,将整座城池都裹进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银白里。
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檐角悬挂的几盏昏黄灯笼在风雪中飘摇。
夜早已深了,万籁俱寂,唯有靴子踩在厚厚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回响在死寂的街巷。
谢倾珩身形本就比苏御揽高大挺拔,此刻失去意识,全身的重量都沉甸甸地压在他背上,更是如同一座难以撼动的小山。
苏御揽脚下像是灌了铅,背脊被压得微微弯折,步伐却踏得极稳,在身后洁白的雪地上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
途径一处深宅大院,一株虬劲的老梅树倔强地将缀满红梅的枝桠探出高高的院墙。
一阵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枝头乱颤,几片殷红的花瓣被无情地抖落,打着旋儿,乘着风势,轻盈无声地飘落在苏御揽的肩头,停留在他乌黑的鬓发间。
那一点艳红在素白的雪夜里分外夺目,带着幽幽冷香。
然而背负着重物的苏御揽对此浑然不觉,他全部的力气和心神都用在对抗背上的重量和脚下的湿滑上,无暇顾及这风雪的馈赠。
背上的人似乎被这阵夹杂着梅香的、阴冷刺骨的寒风刺激到,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竟短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
谢倾珩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将沉重的眼皮掀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视线模糊而晃动,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雪白背景,以及……一点跳跃的、鲜艳的红色。那红色缀在前面人的肩头和发间,随着步履轻轻摇曳。
一股极淡却清冽的冷香,丝丝缕缕地钻入他被酒气麻痹的鼻腔。
红色的……花?好香……
尽管步履维艰,苏御揽依旧竭力走得平稳,下意识地为身后的人挡住了正面袭来的寒风。
规律而沉重的靴子碾过雪下冰粒的“嘎吱”声,单调地敲打着耳膜。鼻尖那若有似无的冷冽梅香如同一个遥远而温暖的幻梦。这点滴的安稳感,成了压倒意识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倾珩只清醒了这短短一瞬,眼皮便沉重地再次合拢,头一歪,彻底陷入深沉的昏睡,滚烫的呼吸喷洒在苏御揽冰冷的颈侧。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像被卷入漩涡中,挣脱不出来。
谢倾珩感觉自己被轻轻放了下来,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
紧接着,一阵沉闷却持续不断的“咚咚咚”声敲击着他的耳膜和神经。他难受地蹙紧了眉头,试图驱散这恼人的噪音。
那声音似乎停顿了一下,然而仅仅是一瞬,更急促、更响亮的“咚咚咚”声再次响起。
这持续的噪音终于强行撬开了他沉重的眼皮。谢倾珩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头痛欲裂。
就在他勉强聚焦目光的瞬间,身后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打开了。
明亮的灯光骤然从门内倾泻而出,刺得他下意识眯起了眼。随即,几声带着惊愕与狂喜的呼喊刺破了雪夜的寂静:
“世子殿下!”
“是殿下!殿下回来了!”
门内瞬间涌出好些人影,七手八脚地、吵吵嚷嚷地将他扶住,簇拥着往温暖的府内走去。
喧闹的人声如同无数根针扎进他胀痛的太阳穴,谢倾珩只觉得烦躁不堪,他垂着头,任由人搀扶着,混沌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好像忘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一个模糊的影子在混乱的记忆碎片中一闪而过。
他被搀扶着跨过高高的门槛。就在身后沉重的大门发出闷响,即将缓缓合拢之际,谢倾珩像是心有所感,艰难地回头望去。
透过那越来越窄的门缝,他的视线落在了门外冰冷的石阶上。
他看见了一朵静静躺着的小小的、被寒风蹂躏过的红梅,像一个被遗弃在风雪中无声的印记……
谢倾珩醒来时,头痛欲裂,眼前一片昏沉。他撑着床榻缓缓坐起,指节抵着太阳穴,试图揉散那股钝痛。
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几个画面:觥筹交错的喧嚣,杯盏碰撞的清响,然后……便是长久的对着什么东西出神。
再往后呢?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再睁眼时,刺骨的寒意已将他唤醒,人竟已站在自家府邸的门槛前。
他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一丝细微的刺痛,像是被寒风刮过的痕迹。
“看来是醉得厉害,连怎么回府的都不记得了,怕是半路上被冻得狠了,才留下这浅浅的伤,”他这样想着。
可很快,他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苏御揽在躲他。
不是那种顾忌身份的疏离,而是真真切切的避让。
远远看见他时,便立刻侧身绕道。若是狭路相逢,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眼睛便会倏地移开,连带着整个人都微微绷紧,像是生怕沾染上什么似的。
谢倾珩起初只当是错觉,可次数多了,便再难忽视。
他心里掠过一丝微妙的不悦。躲什么?他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还能吃人不成?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可笑。
他们此番境遇下本就立场相悖,苏御揽不愿与他有半分牵扯才是正常,他本就不该再和苏御揽接触,这下难道还要上赶着讨人嫌?
于是他也冷了神色,再遇时,便只当未见,连余光都吝啬给予。
可心底到底存了疑。
那夜醉酒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并非不好奇,可这问题……问不得。
堂堂谢家世子,若真开口问旁人:“我那夜醉后,可曾失态?”那岂不是自取其辱?
“酒后失仪”和“一时风流”,虽都是荒唐,可前者是丑态百出,后者却不过是风月闲谈。
他宁可让人误会自己醉后去寻花问柳,也不愿被人知晓他可能当街发疯,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蠢事。
所以,他没问。
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他仍会想起那一夜模糊的记忆。鼻尖似乎萦绕着一缕极淡的冷香,像是雪中寒梅,清冽至极。眼前似乎还晃过几抹艳色,红得刺目,像是……红梅?
可这些画面太过破碎,又像是梦境与现实的混淆,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于是,那缕香、那抹红,便被他当做是一场荒唐梦,随手塞进了某个记忆的角落里,成了一个不愿深究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