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盈,”姚中说,“我记得,你并不是异变者。”
“缓解剂并不是寻常的营养液,普通人注射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吗?”姚中皱了皱眉,“干冒风险,就只是为了让他知道你的位置?如果他过于担心,不顾一切地推平整个地下通道,那会是你想要看到的结果吗?还是说,你本来就和我选择了同一条路?”
祁盈摇头笑了声,“作为你亲自挑选出的执政官,你竟然真的对他一无所知。”
“难道首席觉得,凭借秦渊的能力,看不出你是故意借林风引他去中心大楼的吗?还是说,那些狂化者真的有能力把他困在那里?”
“他是中心区的执政官,从他出现在中心大楼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他一定会解决所有的狂化者。”
祁盈左手抽出腰间的匕首,“黑杀守则第一款第二条,无条件信任生死与共的搭档。”
“置整个中心区于不顾这样的事,他不会做。”
姚中看着监测屏幕上捕捉到的祁盈的各项身体数据,惊讶地发现她的状态正在恢复,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很有兴趣地:“他现在,知道你只是个普通人吗?”
“如果知道,为什么还会给你缓解剂?”
、
另一边的秦渊还忙着解决狂化者,根本没意识到这个问题。
身为头号通缉目标,中心区的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祁盈是个异变者。
秦渊在异变区呆了大半个月,行李箱里放了满满一大盒的缓解剂,只不过,他从来没见祁盈注射过。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白平院长曾经说过,每个异变者的体质都不同,注射周期也不一样,对于情绪控制比较好的人来说,缓解剂的注射并没有那么频繁,不要过度依赖是一件好事。
再者说,祁盈是一个连身份识别系统都能避过的人,体质不一样些完全正常。
秦渊也想过,或许是祁盈发现了他带来的缓解剂的异样,不喜欢这种方式,所以才丢在一边,那也没有关系。
但他的确没猜到,祁盈至始至终只是个普通人。
而现在面对眼前这些看不见尽头的狂化者,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解决完然后一起回家。
他的脑海里又回想起刚刚重逢那一天。
两人站在门口,他拉着祁盈的手录身份信息。
机械音响起:“身份录入成功,欢迎回家。”
祁盈问:“是每个人来都会说这句话吗?”
“没有别人,只有你。”
“你喜欢的话,可以让它每次都说。”
“好啊。”
这次两人一起回家,应该就可以再听到了。
等等,秦渊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回家?
智能系统在录入完信息后说的第一句话是“身份录入成功”?
似乎有哪里不对?
他是中心区的执政官,住处的系统对于周围出现的人第一时间会优先识别是否为异变者,一旦身份确认成功,立刻就会开启拦截防护。
可是祁盈录入信息的时候,并没有警报提示。
就连她那天早上离开的时候,系统也没有强调她的异变者身份。
连续十多天,从未注射过缓解剂。
即便是基因改组程度最低的异变者,体质也会有些明显的不同。
但是祁盈并没有出现任何不同寻常的地方,吃饭睡觉,作息规律,就连体力也没有大幅的提升。
先前秦渊以为这只是祁盈不想表现出太多不一样的地方,让彼此之间产生距离,但现在看来,所有的细节都指向了一个可能——她自始至终都没有注射过试剂!
念头一旦出现,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细节涌出来佐证他的猜测。
为什么四年来祁盈出入中心区如入无人之境?为什么系统从未故障却始终没有办法对她进行拦截?为什么五年前的暴乱之后她消失了近一年时间?
通常注射试剂并不需要这么长的恢复期,即便是将死之人,两针下去,最多一个月,也能活蹦乱跳。
她根本不是通过异变活下来的,而是用了整整一年进行康复,然后才重新出现在了所有人面前。
秦渊记得那天他把缓解剂递给祁盈的时候,她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被自己打断了。
“我不是……”
不是什么?
不是异变者!
所以,其实她那个时候就想过要说了。
从来没有什么特殊的异变基因,从来没有什么非凡的超自然能力,自始至终,祁盈只是祁盈。
轰——
有什么在脑海中炸开,全身血液沸腾上涌,心脏在胸腔中撞个不停,秦渊的动作骤然停住。
太晚了,他发现得太晚了。
重逢大半个月,他竟然就这么任由这些细节从眼前溜走,丝毫没察觉到任何问题。
五年前的暴乱他早已在封禁区模拟演练过无数遍,非常清楚在那样的情况下,祁盈的身体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即便已经过去了上千个日夜,那些疤痕依旧留在她的身上。
可她还是没有注射试剂,硬生生地靠自己扛了过去。
而秦渊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嗤的一声,五指穿透肩胛骨,鲜血喷涌而出。
秦渊本可以避开的,但在看见那朝他伸出手的狂化者的时候,还是犹豫了一下。
当千百种情绪在内心深处翻涌咆哮的时候,理智很难占据上风,只有血腥和疼痛才能带来片刻的清醒。
他对于这一切都知道得太慢了,所以需要一些刺激,这样才不会永远忘记。
、
“他来得很快。”姚中确认了一眼数据,异质浓度正在迅速上升。
说明另一边的秦渊也在解决狂化者,只是不知道是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
祁盈按着一个狂化者的脑袋砸在墙上,脑浆混着鲜血流了满地,她根本没空理会姚中的话。
五年前暴乱中的狂化者虽然体质更强,但终究数量有限,只有百余个左右,眼前的这些虽然先天条件逊于曾经的黑杀成员,但也是精挑细选过的猎夜玩家。
而且试剂在经过五年的改良之后,效果已经成倍增长,这些狂化者明显更加难杀了,在数量上更是远胜从前。
“祁盈,进化异变是人类发展的必然道路,即便今天你能解决所有狂化者,难道能阻止人类基因改组的整体方向吗?”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当年病毒会那么迅速地蔓延?”
“那是自然演变中必然要经过的节点,是对一切生命生存发展能力的检验,而十五年前,人类的表现已经说明了问题。普通的身体根本经受不住任何考验,看起来数量众多的人类群体在自然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我们连那肉眼不可见的细微病毒都没有办法抵抗,还要谈什么文明发展?”
“适者生存从来都没有错,只有进化,只有异变,我们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下来。十五年前出现了‘源灭’,那并不是结束,未来仍旧存在各种各样的灾难,基因改组、体质异变是必然的发展。与其等到‘源灭’再次卷土重来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预先进化才能更好地解决问题。”
“我给你的试剂已经经过了数代改进,以你的体质,出现狂化的概率微乎其微,而一旦完成异变,你会是一个很好的领导者。”
“领导者?”祁盈重复道,同时一枪打中对面的眉心,虽然子弹在对上那异变过后近乎变成钢铁制成的脑壳没有贯穿头颅,但还是减缓了狂化者的行动,就在这迟滞的一秒之内,祁盈左手持刀,干脆利落地砍断了对方的脖子,鲜血喷溅而出,无头身体扑通倒下。
“你发现了?”姚中有些惊喜。
“嗯。发现了。”祁盈重复开枪挥刀的动作,“异变效果的确显著。”
盔甲般的身体,极快的恢复速度,极强的抗伤能力,听起来试剂的发展的确取得了非常大的成果,姚中的话也得到了验证,似乎这真的就是未来发展进化的方向了。
但祁盈还是发现了他们的弱点。
尽管身体的各个方面都完成了强化,但各部分的程度并不一样,骨头会被折断,伤口仍会流血,但只有头颅,子弹也无法贯穿。
并且在察觉到脑袋受到威胁的时候,全身的所有防御力量会尽可能地涌在此处,与此同时,身体其余部分就会变得脆弱。
因此,那射出的子弹其实是虚招,目的就是为了让狂化者出现错误判断主动暴露弱点,然后方便更好地被杀死。
而这样,可以用最快的速度造成死亡,对于其他狂化者的刺激效应也能降到最低。
祁盈观察过,异质浓度的上升速度已经出现了小幅度的下降。
“细节观察、临场应变、全局把控,五年过去,你的能力没有丝毫退步。”姚中回忆起关于祁盈的分析报告,“那天宋言说,你的身体在五年前受到了不可弥补的损伤,已经不在巅峰状态,现在看来并不正确。”
“祁盈,你不是一个最佳实验体,是一个出色的人。”姚中突然皱了皱眉,有些不解,“但为什么,你会选择拒绝注射?”
“为什么?”祁盈觉得这话有些好笑,“首席,看来你忘了。黑杀的宗旨就是用普通人的身体来对抗违反自然演变规律的异变者群体。”
“守则第一款第一条,任何依靠残害同类而取得力量的行为,都不应该存在。”
掷地有声的话语落在耳边,姚中愣了一瞬,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
他好像看见了数年前的黑杀成员重新站在了他的面前,每一个成员都是他亲自挑选的,那一张张熟悉的脸他已经在监控中看过无数遍了,可他当时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定下了这样的条款呢?
他已经记不清了。
时间滚滚向前,过得久了,最初的样子就会渐渐模糊了。
“祁盈,注射试剂并不是残害同类。”
“首席,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祁盈说,“如果注射试剂并不是伤害他人,那五年前在封禁区的那些黑杀成员为什么会狂化?猎夜中那些追求刺激和血腥的玩家为什么会出现?那一个个泡在玻璃舱里的实验体难道全都是出于自愿吗?狂化者一旦暴乱,就会带来满地的血腥和死亡,这又要如何解释?”
“你说异变是人类进化的道路,可是为了追求力量,丢掉理智,依靠缓解剂来控制情绪,这样的变化真的是发展吗?”
姚中解释:“那只是因为试剂的发展仍不完善,随着实验的推进,终有一天,我们能摆脱对于缓解剂的依赖,不只是身体,脑力也会持续进化。”
“你知道那一天是什么时候吗?”祁盈右手探向身侧,弹药已经耗尽,她丢掉打空了的枪,“在这之前,又会有多少人躺上实验台,姚中,你把这些人当成了什么?!”
“从黑杀,到猎夜,还有整个西南城区,这个世界难道是你一个人的实验室吗?!”祁盈怒道,“那些老旧城区的学生们做错了什么,也要被你当成人体血包!打着人类进化的旗号,就可以冠冕堂皇地抽取别人的异变基因沦为己用吗!你到底知不知道,他们全都是人!活生生的人!”
姚中看着那剧烈起伏的数据线条,“原来,你也会有愤怒这种情绪?”
“可是,那些熬不过实验的人,未来注定是会死的,用小部分的牺牲换取更多的存活,很值得。凡是面临重大灾难,以少换多是必然的。我只是代替他们提前做出了选择。”
“收起你那套高高在上的言论,你凭什么决定别人的生死!这世界上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想完成异变,有千千万万的人只是想平平安安地活着,一旦异变再次大范围扩张,普通人根本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看来,你还是要站在反对异变的那一方。”姚中的语气有些低沉,带着隐隐的失望。
“你错了。”祁盈突然停下脚步,直直地看向监控镜头,“我说过,我只是个普通人,所以站在每一个想要好好活着的人那一方。既然是人类的进化,那就应该由整个群体共同做出选择。”
“是吗?”姚中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可是他们选择得太慢了,慢到已经沉浸在这种平淡生活里太久了,快要忘记危险的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