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平院长转过身，看着那个走过了十几年分别岁月再次站在眼前的人，相对无言。

或许异变还有一定的延缓衰老作用吧，陆简比起十几年前并没有太大的变化。

没有斑白的头发，没有岁月刻画的皱纹，她静静地站在光影笼罩的地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眉目舒展，从容悠闲。

那份熟悉的随性自在感瞬间就把白平拉回到了最初遇见的那段时间，没有病毒蔓延，没有发生异变，没有意见分歧，她们都还是那个满怀希望，对着实验进化满腔热忱的青年。

可时间滚滚向前，一路行至今天，从来没有回头的时候。

白平：“好久不见。”

陆简朝她笑笑，目光扫过周围的实验设备，“这里变了很多。”

祁盈当然和她提过那间保留原样的房间，但她没有说，白平也没有解释。

她瞥了眼屏幕上的实时数据，那并不是什么机密，只是一批普通的缓解剂而已。

“身为院长，这样的操作也需要你亲自盯着吗？”

白平没有说话，缓解剂的制作并不繁琐复杂，借助如今的技术已经可以实现全过程自动化生产，方便快捷，省时省力。

但白平院长还是一个人守在了实验室里，看着那些仪器设备的自主运转，像是藉由这个过程一点点理清复杂的心绪。

白平：“你怎么来了？”

陆简转向墙上那十几年来毫无增减的实验要求，“回来看看。”

“东西不是得到了吗？”白平说，“异变者出现在中心区，很危险。”

“谁危险？”陆简靠在实验台上，“是我？还是中心区？”

白平没有回答，那只是一句下意识的提醒，她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的答案。

陆简没有追问，叹了口气，“还以为你会有很多问题问我。”

“什么？”白平走向旁边的设备，没有因为她的到来停下动作，“还有什么值得问呢？”

“变种试剂是你和姚中联手带走的，五年前的暴乱是他一手造成的，黑杀自始至终都是他个人的储备实验体库。我原以为他选择的另一条路就是掌握中心区的最高权限，那至少还是站在普通人这一边的。现在看来，从他离开研究院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想好了。”

白平抬头看了她一眼，“我们，终究不同路。”

“师姐，这么多年，你还在坚持吗？”陆简有些不解，“异变者的数量正在与日俱增，中心区的情况并不乐观，普通人对于注射试剂的态度已经在逐渐改变了，这是大势所趋，我们都知道，未来终有一日人类终将彻底进化成异变者，你固执地留在原地是为了什么呢？”

白平冷声回应：“纠正一下，对于你说的未来，我并不知道。”

“病毒的蔓延已经给出答案了，不是吗？”陆简说，“‘物生’的存在帮助那些千万人活了下来，熬过了那场灾难，还获得了更强的体质，这是事实。”

白平：“可无数人在注射试剂后迅速狂化，沦为怪物也是事实。”

陆简：“熬不过异变反应的人，难道能扛过病毒的折磨吗？他们的死亡是注定的，谁也没有办法改变。而且，这些人的死并不是没有意义的。借助那些实验样本，才出现了变种‘物生’试剂，才研制出了缓解剂，最终才能救下了个更多的人。时代更替、人类进化必定要伴随流血牺牲，身为研究人员，我们能做的，就是让那些死亡更有价值。”

白平：“但现在病毒的蔓延早就已经得到控制，‘物生’的注射已经违背了当年的初衷，彻底沦为基因改造、力量角逐的推手。终生依靠缓解剂控制情绪和理智，丧失对自我的掌控，即便获得了更强的力量，那真的是我们想成为的人吗？”

新一批缓解剂制作完成，整齐地摆满了箱子。

“陆简，我们都清楚，不是所有人注射试剂后都能顺利完成异变，那些时至今日仍然存在的狂化者已经说明了问题。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想要获得基因改组，得到更强的身体，他们没有错。可还有无数的人只是想要平安地活着，这些人也没有错。谁也没有权力干涉他们的选择，将他们拉入一场漩涡之中，被裹挟着完成异变的命运。”

“可人终究是社会性动物，只要生活在群体中，必然受到环境影响。普通人和异变者活在同一片天空下，仅凭那一道防线，根本不可能将双方的牵绊彻底斩断。”陆简说，“师姐，想来你应该已经发现了，近几年中心区由于情绪失控引发的社会问题正在逐渐严重，即便没有注射试剂，普通人也已经在受到影响了。”

“两区从成立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会互相影响。”白平的声音很冷静，却掷地有声，“对体质异变的疯狂追求会将所有人拉入深渊，而中心区普通人的存在，会是这条路上最有效的缓解剂。至于我，会站在中心区的这一边。”

澄澈的液体流过长长的玻璃管，落到特制的保存舱中。

沉默流转在两人之间，耳边只有液体流动的声音。可仔细听就会发现，那里面还回响着封存在时间长河中的再也无法触及的过往。

“这会是我们研究三人组结队的里程碑式的一天！”

“手册第三款第十条规定，课题进行期间禁止饮酒。”

“庆祝小分队正式成立！”

“干杯！”

“获得更强的力量不好吗？人类在病毒面前渺小得毫无还手之力，只有注射试剂才能活下去。”

“这个世界已经出现了千千万万的异变者，未来还会出现更多。”

“死亡是有价值的，那能换来更多的生存。”

“但我们不应该踩着无数人的鲜血和尸体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