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终端显示您已经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超出身体承受限度,现在需要休息。”冰冷的机械音在实验室内响起,虽然只是一串数据分析得出的结果,但听起来还是会觉得好像带了一份关心的温度。
操作台前,白平院长一身白色的实验服护目镜,正在分析数据。短短数日,她的鬓角都多了几丝白发,那双向来清明锐利的眼睛中布满了血丝,连眼角的皱纹都加深了几分。
从姚中注射试剂的视频曝光她就一直住在这里,研究院原本就有休息的房间,祁盈上次潜入还是借助了那条路。
但白平院长已经好几天没能睡个好觉了。
她的房间隔壁,就是那间曾经住着陆简的空屋子。
再往前,是姚中的。
如今的研究院早已不是十多年前的那个郊外实验室的样子了,它在言名教授的设计下融入了最顶尖的科技成果,安全系数绝对堪比中心大楼。
但那三个并排在一起的房间始终没有变过,尽管已经无人居住,但白平院长却连当初的房门密码都没有改,一切如旧。
她还记得姚中离开研究院的那一天,当时言名教授刚刚去世不久。
冷风呼啸,卷起满地的落叶,一如当年树下悼念014的那个晚上一样。只是这一次三人相顾无言。
姚中最先开口:“师姐,最新的实验数据已经同步到你的终端。”他指着一旁的仪器,“监测设备已经调试过了,不会再有问题。这是根据老师最后的要求改进的,初次使用准确率能达到97%,随着系统收集的数据越来越多,内部程序会进行自我调试,一年之内准确率能达到99%。”
“那你呢?”白平耐心地等他说完,才问道。
“物质监测和射线系统已经十分完善,普通的故障都能自行修复,不需要我全程看顾。”
“你要去哪儿?”
“我在这里的作用已经最大程度地发挥了。”他顿了顿,“是时候离开。”
“你所谓的离开就是加入中心政府?”白平皱眉,“老师才刚刚去世,现在就这么着急地抛下你先前的承诺,是不是太快了点?”
“抛弃承诺?”姚中一愣,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话,“师姐,我什么时候许过承诺?”
一旁的陆简打断,“姚中,加入实验室的时候我们可都说过要为了人类进化事业奉献终生的。”她指了指墙上的手册,“这里可写得清清楚楚。”
墙上的电子屏幕清晰地映着严格的实验要求,而在那块屏幕上方,还钉这一张纸条,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大字——为人类进化事业奉献终生。
泛黄的纸张,潇洒的字迹,上面还留着三个人的签名。
那其实是几人实验结束在院子里喝个大醉后酒劲上头写下来的,彼时年少,自是从未想到这一路的艰难险阻。
言名教授看了实验结果很是满意,原本想找她们庆祝一下,结果却在树下发现了东倒西歪的三个人,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三个人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正躺在各自的床上,齐齐推门而出,然后全部愣住。
那张写了酒后壮志的白纸就贴在工作手册旁边,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对应那条“实验期间禁止饮酒。”
“……”
三人面面相觑,陆简低声嘟囔:“冤枉,我们可没在实验期间喝酒啊。”
那份豪言就此留了下来,并受到了整个实验室的悉心保护。就连后来研究院建成也没丢弃,一起带来了。
姚中瞥了眼那张泛黄的纸,“十几岁的酒后玩笑话,也要当真吗?”
白平神色严肃,“但我们加入实验的初衷——”
“师姐。”姚中冷声打断,“病毒已经爆发了。”
“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千千万万的异变者,而且未来还会有更多。何去何从我们都知道,你一定要固执地守着那个旧世界是你的事情,但我,要离开。”
姚中并不是一个恃才傲物、蛮横无理的人,三人相处的数年中,很多时候,他扮演的都是一个矛盾冲突的调停者。
而这是第一次,他正面打断呛声白平。
冷风从窗外灌进,吹得旧纸张哗啦作响。研究院地处郊区,是最早试行各种射线系统的地方,眼下方圆数里内阒无人声,并没有任何异变者出现。
可白平还是觉得自己听到了。
那些饱受“源灭”折磨的痛苦哀嚎声,那些异变成功的欢呼庆幸,还有那些失控狂化后的嘶喊吼叫,混杂在狂风之中,一股脑地涌入耳中,最终在灵魂深处化为质问。
病毒爆发是人力不可抵挡的灾祸,难道仅凭几人之力真的能挽救所有生命吗?
混乱死亡发生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而她们要永远守在一隅的实验室里吗?
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谁又能够真的倒行逆施?
试剂为救人而诞生,却依旧带来了很多死亡,它的推出究竟是对是错?
或许时间终究会给出答案,而这一刻,她们只能寻着自己的本心作出选择。
当年的并肩说到底只是一时的冲动,谁又能够保证可以永远践行年少的决定?
白平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平静,“你早就准备好了,对吗?”
姚中没有否认,“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完成老师的遗愿。”
“好。”白平说,“自今日起,你不再是行空研究院的一员,所有权限不再对你开放,系统会抹除你的全部生物信息,由我接管。姚中,你可以离开了。”
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