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大楼顶楼
姚中披着黑色大衣站在窗边,静静地俯视着穿梭来去的人群。
这其中有一部分是相当幸运的,即便当年身处病毒蔓延最严重的地区仍然没有被感染,在中心区建立之初,还能第一时间赶到庇护线之后,这或许是得益于他们优秀的体质。
但还有十倍百倍的人并没有这种强劲的体魄,抵抗不了病毒的侵袭,注射试剂之后也难逃狂化的命运,这从那一份份的精确的身体数据中就可以看出。
但他们还是安然无恙地活了下来。
因为绵延万里的两区防线,因为中心政府的有力保护,还因为那一个个不为人知的黑杀成员。
姚中的思绪好像随着那一张张模糊的面孔回到十几年前,再次看到了站在玻璃舱前的那道身影,整齐的白大褂,斑白的头发,脊背挺直,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正仔细地记录实验数据。
那是言名。
白平、陆简还有姚中三人的老师。
那个研发出“物生”试剂,又在异变者出现之后迅速推出监测设备和射线攻击,并把毕生积蓄投于相关系统建立,被世人誉为百年难遇的天才教授。
她一生仅有三个学生,三人分选不同方向,白平陆简专攻基因改组,而姚中选择了系统研发。
整日对着实验体还有研究数据的生活其实是枯燥的,但三个性格迥异的人却在研究院度过了一段还算有趣的时光。
那个时候她们还很年轻,但白平天生有种严谨的学者气质,冷静从容,对待实验一丝不苟,总能在第一时间完美地完成任务。
陆简和姚中起先有些怕她,因为这种完美的优等生看起来实在太拒人于千里之外了。直到有一次,她俩半夜在实验室赶工的时候偶然看到了窗外的人影。
悄悄跟过去才发现,那是白平深夜出来悼念她手里死掉的实验样品。
原来,就算是优等生,也会有操作失误的时候,那个死状惨烈的实验体就是证明。
太有慈悲之心的人其实是不适合这项研究的,因为基因改组总有一天进行真人实验,那样的死亡不可避免一定会发生。
言名教授在最初曾经犹豫过是否要让白平加入,尽管她展现了绝顶的天赋,但能否承担那份理智和情感的拉扯,谁也说不准。
白平也不知道为什么,言名教授最终还是同意了。
她秉承着绝对严谨负责的态度,认真对待每一个实验体,可还是有意外发生。
白平静静站在树下,脑海里反复回忆实验过程,一遍遍地自责反思。其实那片土里什么也没埋,实验体已经按照规定处理了,白平只是觉得或许它不会喜欢密闭的实验舱,所以在外面的树上挂了一个不显眼的牌子。
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师姐。”陆简问,“怎么大半夜一个人在这儿吹风?”
白平收回视线,看向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两个人,“你们……”
陆简看了眼树上的牌子:“014号?”她一怔,“014不是今天下午处理了吗?”
“嗯。”白平解释,“由于我的失误,实验出现了意外,014的确已经按照规定处理了。”
“所以你来悼念它吗?”陆简靠在树上,“今天的实验过程我们已经反复看过了,还找了老师确认,你的操作完全正确,没有任何失误。”
“可它死了。”白平说,“死在我的实验里。”
陆简戳了戳姚中,后者立刻会意,解释道:“师姐,根据监测数据分析,它并不是死于操作失误,是因为基因改组产生了超出身体负荷的能量,所以才会死亡。”他顿了顿,补充:“设备显示,它的各项数据在死亡前达到了同类中的巅峰,可以说,对它的改组在一定程度上是取得了成功的。”
“是吗?”白平喃喃,“达到了巅峰吗?”
“当然。”陆简说,“只要从外部强化体质,终有一天就能内化这股力量。到那时候,人类就再也不用被这些寻常病痛困扰了,我们会进化出更加强健的身体,抵抗更多的疾病,获得更强的力量。”
“如果不能呢?”白平问,“如果不能内化这种力量呢?”
“为什么不能?”陆简显然不明白,“它既然能在身体内出现,就意味着□□具备掌握它的可能。实验的道路或许会很漫长,但不应该在最开始就打退堂鼓的。”
“可那会是什么时候?”白平声音有些低,“在这之前会有多少样本死亡,又会有多少人倒在人体试验的阶段?研究的初衷分明是活下去,但现在却要用无数的死亡来铺路吗?”
“可死亡是有意义的。”陆简说,“研究想要取得成果,必然要付出代价。”
“师姐,你在做正确的事,不必难过。”她耸了耸肩,“即便多年以后没有人记得这些死亡,但至少今天还有人曾在这里为它们悼念过,不是吗?”
白平轻轻抚摸着随风晃动的牌子,“这样的事情有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虽然不知道这在基因改组的进程中代表着什么,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陆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递过去,“这会是我们研究三人组结队的里程碑式的一天!”
实验室的灯光透过玻璃照在院外,映在那个装着澄澈液体的瓶子。
白平接过看了一眼,又恢复了那副冷静严谨的学者模样,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凛风:“手册第三款第十条规定,课题进行期间禁止饮酒。”
姚中差点忍不住笑出声。
陆简一愣,“师姐,没想到你是这种人?”她二话不说拧开瓶盖,用手挥了挥瓶口上方,散出一丝甜味,“碳酸饮料,如假包换!”
白平笑了笑,再次接过。
“庆祝小分队正式成立!”
“干杯!”
夜风吹动衣角,月色下,三道年轻的身影共同举杯,碰撞出携手同行的未来时光。
、
三人都是言名教授精挑细选过的学生,各有天赋,虽然偶尔会有分歧,但在渐渐的磨合中已经越来越默契,研究总体稳步推进。
这本是一个好消息。
可白平心里压着的石头却越来越重,她知道,那一天就快到了。
直到二十年前的一个下午,玻璃舱里迎来了第一个活人实验体。
由于基因改组的力量太过强大,幼儿身体很有可能承受不了,所以选中的第一个活体是个成年人。
她被泡在澄澈的泛着蓝光的液体中,身上插满了导线,外部链接设备上详细记录了她的各项身体数据。
每个人的反应都不一样,白平沉肃,陆简期盼,姚中冷静。
可言名教授却是矛盾的。
她分明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其中却又不可忽视地掺杂了犹豫不决的痛苦。
没人知道这条路的结局究竟是什么,就像她们都默契地没有提起为何会选择开始。
实验一天天推进下去,她们就像被好运眷顾,过程顺利,没有意外,014的事情始终没有重演。
或许事情真的永远没有办法一帆风顺,五年前的病毒蔓延彻底打破了平稳的实验进程。
几乎一夕之间,千万感染者涌现,身体的各项系统被彻底攻陷,骨骼变形、皮肤溃烂、眼球脱落,鲜血脓液流遍大街小巷,腐尸断肢铺满每个角落,广袤天穹之下只剩痛苦的哀嚎。
无药可医、无计可缓。
药店、诊所、医院、警局甚至于政府大楼被不辨人形的感染者烧毁轰炸,厚重的浓云遮天蔽日,整片大地被黑暗笼罩。
堪称人类的灭顶之灾,病毒由此得名“源灭”。
行空实验室也没能幸免于难,在极端分子的破坏下很快沦为废墟,那个实验体也下落不明。
言名教授带着三个学生避到地下实验室,从尸堆里带回了几个样品迅速开始实验,终于在病毒下一波大爆发之前推出了试剂“物生”。
时间实在太紧,“物生”没有经过太多临床试验,谁也没有办法保证它是否真的有效。但对于保守痛苦折磨的感染者来说,这个消息就好像是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突然透进的光,不管怎样,结果都不会比现在更惨,人群一哄而上,争相注射。
在忐忑不安的期待中,终于迎来了一个好消息。
许多感染者在注射“物生”之后开始恢复,其中有相当一部分的人身体素质得到加强,力量、速度、体能、抗病能力等远胜从前。
短短数日,浓云尽去,整个世界再次被阳光笼罩,深陷炼狱的人群终于看到希望,奔走欢呼,庆祝新生。
社会秩序逐渐恢复,数以万计的全新的身体数据上传到数据库,可这份喜悦没能维持太久。
痊愈者的身体内涌现出远超身体承受能力的强大力量,撕扯着脆弱的神经系统,扰乱各项身体机能,逐步吞噬理智,直到最后,彻底失控。
刚刚重获新生的人群短短数日沦为怪物,发疯涌上街头,啃噬虐杀人类,暴乱四起。
可即便这样,对于“物生”的注射仍然没有停止,因为仍然有数以万计的人从中受益,体质异变,基因重组。
谁也没有办法保证这些暂时没有狂化的人可以永远保持理智,他们就好像投在人群中的不定时炸弹,随时会威胁到普通民众的安全。
未感染者集体抗议,政府紧急叫停试剂研发,驱逐异变者,建立防护线,两大对立阵营由此诞生。
那个偏僻的地下实验室中,言名教授在一个深夜骤然离世。
白平和陆简对于异变的分歧越来越大,最终分道扬镳。
姚中放弃研究,加入中心政府,成为首席。
寒来暑往,十几年眨眼过去,曾经携手并肩的天赋三人组分散各处,年轻的面容早已染上风霜。
姚中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嬉笑打闹吵吵嚷嚷而过的人群有些出神,虚空之中好像投射出那道双鬓雪白、脊背挺直的身影。
她就这么静静地浮在半空中,看着地面上穿梭来去的人,平静又悲悯。
“老师,您是想救他们的,对吗?”
身后传来脚步声。
姚中收回视线,落地窗被严严实实地遮上,房间内一时有些昏暗,角落里的落地灯自动调节了灯光。
“来了。”
秦渊站在桌边,剪裁利落的西装修饰出挺拔有力的身形,整个人透出一种冷厉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