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林风递过数据，尽管动作平稳，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眉心微皱、嘴角紧绷，脊背僵直，他在紧张。
姚中接过，指尖在屏幕上翻过，抬眸看他，“看来这批缓解剂效果一般？”
林风的手在身侧不易察觉地一缩，“尚未进行到最终阶段，实验还有……”
“林风。”姚中冷声打断：“这种自欺欺人的话你信吗？”
“是我的错。”林风的头垂下，声音恭谨：“是属下办事不力。”
“如何不力？”
“我……”林风仔细斟酌着措辞，“我没能按时带回那些猎夜玩家。”
“就算带回来又能如何？”姚中偏开视线，“你觉得他们真正的作用是什么？”
“成为实验体。”
姚中笑了一声，细心纠正，“是成为行空研究院和暗影的实验体。”
“只有在那样的研究水平下，躺进玻璃舱才是有意义的。”
“而融合了双方心血的最终成果，是我的。”
姚中看向那一个个泡在试剂中的身体，“而这些，只是备胎。”
林风的心骤然一紧，最后一句话像是全盘否定了他的全部作用，他没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仍是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那……”
“备胎也有备胎的作用。”姚中借着这个角度，自上而下地打量着林风的神情，“这些之所以还会出现狂化前兆，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林风当然知道不能再回答因为缺乏研究院和暗影实验室的研究支撑，他突然想起死去的赵成，姚中在一开始没有直接否认这批缓解剂的作用，或许就是在试探他。
他一咬牙：“因为缓解剂。”
“这一批的质量和效果都远胜于市面上出现的合成试剂，实验前期的控制效果尚算显著，现在出现狂化前兆，或许是因为已经到了他们的注射周期。”
姚中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以一种很轻却又不容抗拒的力道迫使他抬起头，“继续。”
林风慢慢站直身体，抬起眼却没有直接对上姚中的视线，“当务之急是找到这批缓解剂的源头，加大注射剂量，稳定实验体的状态。”
姚中的目光终于露出一点满意，“如果还是出现上次的情况怎么办？”
林风正色道：“我亲自去办，绝对不会。”
姚中点点头，“别让我失望。”拍了拍他的肩膀错身离开。
“首席。”
“嗯？”
“那些玩家……”
“做好你的事。”姚中的半张脸隐没在阴影处，眼角几不可察地挑了挑，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到：“那些人会自己出现的。”
、
“就是这里？”
直升机舱门前，傅征一身黑色作战服，迎着呼啸的冷风自下而上打量着眼前的建筑。
水沧溟检查了一下装备，点头道：“是这里。”
“那赶紧吧。”傅征带好护目镜，抬腿就要跳，却被水沧溟一把拦住，“松手。”
“统一行动。”水沧溟无视他的眼神威胁，“这是祁盈交代的。”
“……”傅征拍了拍自己的袖子，“就是因为是姐姐交代的，才要抓紧！而且姐姐也没让我听你的，论杀人，我比你在行。”
“但祁盈说，你最好听我的。”旁边的徐引一丝不苟地穿着防护服，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投入学术研究，和那些血腥杀人完全不沾边的样子。
他走到傅征旁边，打开终端，“而且，这次的目的也不是杀人。”
傅征一口气堵在喉咙，瞥过脸去，“这是姐姐第一次拜托我事情，别给我拖后腿。”
水沧溟冷笑一声，懒得搭理。
龙潜默默站在一边，用视线再次检查了一遍水沧溟的防护装备。
终端闪烁，虚空屏幕上连接了十几幅监控画面。
徐引接通遥异思的通讯，清亮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收到了吗？”
徐引：“嗯。”
遥异思：“监控几乎覆盖了整座大楼，但有一个房间是盲区，应该就是祁盈提到过的监控室。已经确认过，姚中在五分钟前离开。外部监测系统已经破坏。”她顿了几秒，“三十分钟后重启，你们抓紧时间。”
徐引察觉到她的犹豫，“是有什么问题吗？”
沉默只流转了不到一秒，遥异思回答：“一切正常，万事小心。”
徐引正准备挂断通讯，遥异思的声音再次传来，却不是对他们是三个人说的，“别忘了祁盈的嘱托，傅征。”
傅征看向监控的视线一滞，难得地没有呛声，“知道。”
、
直升机缓缓靠近楼顶，傅征没等降落率先跳下，三人紧随其后。
因为研究院的电梯事故，保险起见，祁盈建议他们不要借助内部电梯行动。
傅征绑好速降绳索，站在楼顶边缘朝三人示意，“确认安全后我会发信号，收到后尽快下来汇合。”
徐引有些不放心：“你一个人可以吗？”
“安静等着，”全副武装下看不清神情，但听声音也能想象傅征那不屑一顾的神情，“就算有问题死的也是别人。”
水沧溟走近几步，打趣道：“别死了，否则我可没办法向祁盈交代。”
傅征一听这话连声音都亮了：“姐姐交代你什么了？”
“等活着离开就告诉你。”水沧溟朝他挥挥手，“去吧，小朋友。”
龙潜也叮嘱道：“小心。”
傅征没再回应，想到祁盈果然在担心他心情瞬间高涨，毫不犹豫无比丝滑地向下坠落。
徐引眼看着傅征的身形迅速变小，最终停在一面窗户前，虽然看起来平静得很，就连呼吸频率都没有过快的变化，但他还是有些担心。
水沧溟走到楼顶边缘，顺着他的目光向下看，“不用紧张，这样的事他一年都不知道要做多少次。”
“只要姚中不在，他不会有危险。”水沧溟笑着摇了摇头，“他刚才的话也没说错，就算有什么情况，死的也会是别人。”
徐引直起身子看她，有些意外，“你对他的实力似乎很认可？”
“认可吗？”水沧溟想了想，“准确地说，应该是信任祁盈。”
“这有什么关系？”
“他可是追随着无名成长起来的危险目标，所以认可。”
徐引若有所思，几秒后点了点头，又想起方才的好奇心：“那，祁盈究竟交代了你什么？”
“徐引，没想到啊！”水沧溟打量着他，“你这人竟然这么八卦？”
徐引作势想要推推眼镜才发现今天没戴。
“郑清知道吗？”
水沧溟原以为站在郑清身边的应该是那种高冷禁欲研究人员，但看徐引这个样子似乎也不一定。
“她知道。”
“知道什么？”
“什么样子都知道。”
水沧溟顿了两秒，笑了笑，“那就好。”
三人没再说话，视线一齐落在开锁撬窗的傅征身上。
其实按照他的性格，更倾向于直接破窗而入，但祁盈说过，即便有监控，里面的情势尚不明朗，最好悄悄潜入，不要声势过大。
不过这样也很好，毕竟是祁盈亲自指导过的。
五年前祁盈刚醒那段时间，傅征对这个受到首席特别关注、屡次破他记录的人很好奇，连带着对曾经的黑杀组织也很好奇。
祁盈出于救命之恩当然没和他动手较量，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提出的组队搭档的想法。只是最终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晚上，干净利落地破解了一个覆盖地下方圆千米的智能加密锁，救了他。
傅征至今都记得那天的画面，他被仇家设局困在地下，就在他准备暴力破坏周围所有的防护设备时，耳边传来一声轻响。
坚厚的防射线墙体缓缓落下，带着凉意的风霎时涌进，祁盈只穿着简单的卫衣长裤站在月光下。
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乌黑的发丝拂过冷白的脸颊，尘烟在她周围缓缓飘落，所有的废墟残骸踩在脚下。
她就那样淡淡开口：“强力破坏会触发爆炸，走吧。”
傅征曾经好奇过为什么祁盈会擅长解决这种东西，祁盈给出了教科书式回答：“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
楼顶，夜风呼啸，阒无人声。
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傅征的身上。
半晌，徐引突然开口：“水沧溟。”
突如其来地被叫全名让水沧溟有些意外，她缓缓站直，看向徐引。
“其实当年，郑清回去找过你。”徐引的语气十分认真，“她没有丢下你们不管。她真的回去了。”
“我知道。”水沧溟说，“我当然知道。郑清和你一定会回去的。只是阴差阳错我们没有遇见。但我也好好活下来了，不是吗？”
“徐引，你和郑清都不需要愧疚。让她带你离开，是我们共同的决定，那时候你可就差一口气就要死了，如果要先救一个人，我们都会选你。”
“当年我们救不了那些同伴，但今天我们不是一起来了吗？至少我们会让这些孩子好好活着。”
“谢谢。”徐引郑重地开口。
三人相对而立，月光轻柔洒下，夜风呼啸着卷走多年前的那些愧疚回忆。
终端闪烁蓝光，是傅征已经顺利进入，他甚至还扯了扯绳子以示催促。
“走。”
徐引正准备纵身跳下，被水沧溟一把拦住，“等等。”
“怎么了？”
“你们看。”
徐引和龙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监控屏幕，左下角一个房间内，有个人影正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哆嗦着去够桌上的试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