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窗前,秦渊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轻轻摩挲着那枚碎片,目光落在已经平静昏暗的海面上。手臂边草草包扎的伤口出还有血迹渗出,而那道绷紧的身影却好像对这样的痛感毫无察觉。
身后的大理石桌上放着一杯温水,热气蒸腾而出,在杯壁上留下一串水珠。那一点残留的温度好像植根于骨髓的回忆,带着过往的喜怒哀乐氤氲在空旷昏暗的房间里。
秦渊好像看见那道身影站在尸山血海上朝他转过头,可以下一秒,画面陡转,竟然变成了研究院外的纵身一跃。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至今仍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反应。
像是一种深埋在血液的本能,在那一瞬间,他无法抗拒,甚至于毫无意识地就那么做了。
夜深,他终于离开窗边,转身走向卧室,却在经过左手边房间的时候突然停步,顿了几秒后将手搭在门把上,轻轻推开。
床头一点柔和的灯光映衬着温暖整洁的床铺,清凉的夜风沿着缝隙吹进,丝质窗帘轻轻扬起,空气中泛着淡淡的清香,一切都显得静谧美好安逸舒适。
秦渊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走到阳台边关上窗子,将最后一丝缝隙挡住,整个房间都好像陷入了沉睡的梦乡。
他的目光从窗边收回,慢慢地落在那张整洁的床铺上,像是对虚空之中的某个身影道了一声晚安,然后转身走出,关上房门,将所有的回忆留在那里。
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几乎是刚刚睡着就沉入了梦境。从那个混乱街角的相遇到黑杀的并肩,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后两个人带着劫后余生的欣喜躺在无人的草地上。
可是所有的平静都在五年前戛然而止,那场血腥在他的梦里一遍遍重演,恐惧扭曲成巨大的漩涡将他吞噬,无论怎么努力都抓不住那道奔向异变者的身影。
就在他一遍遍无声的呼喊中,那道身影骤然停下,转过身却是一张熟悉的脸,那是无名,也是01。
秦渊好像从梦中的身体中抽离出来,飘在半空之中,看着自己紧随着无名而去。
梦境被不断扭曲重组,直到最后,甚至于站在五年前那片封禁区的面孔变成了01,而出现在猎夜和研究院的人却是祁盈。
秦渊猛然惊醒,从床上坐起重重地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他的额发,在那片带着疤痕的皮肤下的心脏怦怦狂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
秦渊的脑海里跳出零散的梦境碎片,整个人紧绷到了极致,啪的一声,重重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废物。”
他咬着牙低声骂了自己一句,然后起身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哗啦——窗帘拉开,凉风一涌而进,稀薄的星光从云后露出,照在他满脸的汗水和凌乱的头发上。
、
夜风带着雨后的清新吹进,祁盈披着一件外套站在窗前,仰头看着厚重的阴云逐渐散去。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这个突然梦到执政官又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是她拿走了实验室样本,连睡觉都不放过她直接杀到梦里来了吧?
而且,仔细想想,也不是来杀她的。
心底像是有一种多年来刻在记忆深处的东西,被莫名地点燃,鬼使神差地引导她走向什么地方。
猎夜中那种奇怪的熟悉感再次涌上,远处有一丝光亮恰巧从窗前闪过,映照着出祁盈缩紧的瞳孔。
她的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一瞬间连灵魂都在战栗。
——会是你吗?
、
晨起,来来往往的异变者穿过大街小巷,吃饭赚钱买卖试剂,生活一如既往。
只不过今天茶余饭后的谈论话题有些新鲜,是刚刚发生不久的行空研究院事件。
“无名单枪匹马孤身一人闯进了层层包围的研究院,和那位执政官正面交锋了。在把研究院炸了个稀巴烂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我听说她还带走了一份珍贵的研究样本,不知道谁有机会拿到啊?”
“行空研究院的实验试剂,那效果不知道有多好啊!如果能得到就算让我成为无名我也愿意啊!”
“你这么还连吃带拿的?要我说,这种好东西怎么可能轮得到别人,肯定在她刚到手而时候就给自己注射了。”
“这样一来,她岂不是更厉害了?搞不好已经练成了不死之身,中心区这辈子也别想抓到她了吧?”
“不过我说,那可是行空研究院,就那密密麻麻的射线覆盖,刚一碰到就被砍成臊子了吧,她怎么进去的?”
“你知道无名是谁的人吗?”
“谁啊?”
“暗影啊!有那个遥异思在,入侵系统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你这消息靠谱吗?我可从没听人说起过。就算是真的,研究院的系统可是言名亲自设置的,就是那个研制物生试剂,后来又建立身份检测和射线攻击的言名!仔细想想的话,每一个异变者的死都能算在她身上啊!”
“再怎么厉害也是死人一个,这就叫长江后浪推前浪,活着总比死了的强!”
“我看,咱们异变区迟早有一天能彻底占领中心区!到时候我一定要养两个普通人玩一玩,哈哈哈哈哈哈——”
祁盈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神情悠闲地踩着泥水从议论的人群中穿过。
包子铺前,一群年幼的小孩少有地没围着王飒听故事,而是聚成一堆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
“奶奶,这是什么意思?”
王飒似乎已经坦然接受了这个称呼,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的画面,正准备开口,瞥见走来的那道身影,摇了摇蒲扇,“能解答的人来了。”
一个小孩仰起头看向祁盈,将终端凑过去,“姐姐,这上面是在说什么?”
祁盈俯下身一看,不由愣住,上面画得赫然是两个小人站在楼顶,彼此正拿枪指着对方,下一页,子弹飞出,血花占满大半屏幕,右侧的那道身影轰然倒下,断肢甩在半空。
这样的画面,配合着那炫目又极具冲击力的色彩,是当之无愧的血腥暴力画面。要是被中心区的人看到,搞不好反手就是一个举报,然后涉嫌违禁立刻封号。
但如果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倒下的那个人穿着的衣服有些眼熟——中心政府的统一制服。
而那幢大楼前也写着五个小字——行空研究院。
“……”祁盈看向王飒,“这是……?”
王飒示意她继续向后看,果然,漫画的后面还附赠了一首诗。
无名夜闯研究院,开枪射杀执政官,单枪匹马夺试剂,毫发无伤安全还。
祁盈有些哭笑不得,这字字句句都表达了对头号通缉目标的倾佩和仰慕之情,同时也是对中心区毫不掩饰的挑衅和讽刺之意。
她倒是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一时间百感交集,竟然难得地感觉背后一身冷汗。
要是执政官看到这个,再见的时候会把她碎尸万段的吧!
“姐姐,”一旁的小孩晃了晃她的胳膊,“讲的是什么啊?”
祁盈啪的一下关掉终端,“小孩子不要看,会长不高的。听话,都去吃早饭吧。”
王飒看着那群小孩果然乖乖地散开,终于转头看向她,“当事人,感觉如何?”
“……”祁盈轻叹了一口气,表情明显得有些无奈,“我以前还不知道,异变者里还有这种文采斐然的人存在。”
“昨晚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中心区肯定也看到了。”王树从油锅前抬起头来,“你打算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