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的那一天,天边传来号角声。
段思邪浑身一震,转头就看见一队天兵从天而降,为首的正是那个人——衣袍染血,面容疲惫,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明亮。
他站在原地,没动。
孟子钰落在他面前,看着他。
三年不见,段思邪瘦了些,眼下的青痕深了些。可他还是那样站着,清瘦挺拔,像天河边上的一株青竹。
“我回来了。”孟子钰说。
段思邪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回来就好。”
孟子钰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段思邪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脸埋在他肩头。
旁边有路过的天兵天将,见状纷纷别过脸去,装作没看见。织女笑着拽走了几个还想看热闹的小仙娥,给这两位腾地方。
过了很久,孟子钰才松开他。
“以后,”段思邪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别去那么久。”
孟子钰笑了:“好。”
“别受伤。”
“好。”
“别……”段思邪顿了顿,抬头看他,“别让我等这么久。”
孟子钰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思邪,”他说,“往后每一次出征,你都跟着我,好不好?”
段思邪愣了一下:“我镇守天河——”
“天河可以交给别人。”孟子钰握住他的手,“我想你在我身边。”
段思邪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日月之主出征时,身边总会跟着一个人。那人着青衣,执星盘,不言不语,却始终在他身侧。
有年轻的天将问老将:“那位是谁?”
老将看了一眼,笑了:“那是天河的段星官。孟天君的道侣。”
年轻天将瞪大了眼睛。
道侣。
天界最重的两个字。
四、星落
又过了不知多少万年。
有一回,孟子钰和段思邪一起去人间巡查。落在山巅时,正逢人间七夕。山下的城镇灯火通明,无数少年少女在河边放灯许愿。
“许的什么愿?”孟子钰问。
段思邪看了一眼河里的灯,有的写“愿得一心人”,有的写“白首不相离”,有的写“岁岁长相见”。
“都是些寻常愿。”他说。
孟子钰笑了:“寻常愿,最难圆。”
他们在山巅坐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灯顺水而下,汇成一条光河。
“思邪。”孟子钰忽然开口。
“嗯?”
“咱们在一起,多少年了?”
段思邪想了想:“从那年在云海边算起,有八万年了。”
“八万年。”孟子钰轻声重复,然后笑了,“可我总觉得不够。”
段思邪转头看他。
孟子钰的侧脸在月光下很安静,眉眼间还和八万年前一样,带着少年般的笑意。
“我想再要八万年。”孟子钰说,“八十万年,八百万年。永永远远。”
段思邪垂下眼,嘴角却微微弯起。
“贪心。”
“嗯,贪心。”孟子钰笑着握住他的手,“贪你的心。”
段思邪没说话,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山下,人间的灯火明明灭灭。山上,两个神仙并肩坐着,像许多万年前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手是握在一起的。
孟子钰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段思邪。
段思邪低头一看,是一盏小小的灯,纸糊的,里头燃着一星微弱的火光。
“我在人间买的。”孟子钰说,“他们说,在灯上写下心愿,放上天空,就能实现。”
段思邪看着那盏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孟子钰已经变出一支笔,在灯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他把笔递给段思邪:“你也写。”
段思邪接过笔,看了看灯上那几个字——愿与思邪,岁岁长相见。
他顿了顿,在下面添了几个字——愿与子钰,生生共白头。
写完了,两人一起托着那盏灯,轻轻送上了天空。
灯越升越高,最后融进了满天星辰里,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
“你说,”段思邪望着天空,“咱们的愿,会实现吗?”
孟子钰转头看他,目光温柔得像这人间七夕的月光。
“已经实现了。”
段思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已经实现了。
他们站在这人间山巅,头顶是亘古不变的星辰,身边是八万年如一日的人。
还有什么愿,比这更圆满呢?
孟子钰伸手揽住他的肩,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走吧,回家。”
“嗯。”
两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满天星光,和那一盏载着心愿的灯,越升越高,越升越远。
——直到它也变成一颗星,永远亮在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