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灯下
段思邪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在文渊阁值夜了。
户部的账册堆了半桌,秋税的数字要对,来年各地仓储的预算要核,还有南北互市的税收章程要重新拟——孟子钰登基后推行轻徭薄赋,各地减免的赋税需要重新调配,这笔账不好算,段思邪算了整整三日,今夜总算快收尾了。
烛火跳了跳,他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段大人还在?”
门口传来声音,段思邪抬头,就见孟子钰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走进来,身后跟着的太监识趣地留在门外。
段思邪连忙起身行礼:“参见陛下。”
“免了。”孟子钰快步上前,虚扶了他一把,“朕说过多少次,私下不必多礼。”
段思邪直起身,垂着眼答道:“礼不可废。”
孟子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桌案边,看了看那些堆叠的账册:“秋税的事,明日再核也不迟。夜深了,段大人该歇息了。”
“快了。”段思邪指了指手边最后一本册子,“把这些对完就歇。”
孟子钰没走。
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一本账册翻了翻,忽然问:“段大人今夜用膳了没有?”
段思邪愣了一下。
用膳?
他想了想,好像午后用过一块点心,之后就一直对着账册,忘了时辰。
孟子钰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了,叹了口气,冲门外喊了一声:“去御膳房端碗热面来。”
“陛下——”段思邪刚要推辞,孟子钰已经摆了摆手。
“朕也没用晚膳。”他说,“就当陪朕吃一点。”
段思邪只好把话咽回去。
不多时,太监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面来,上头卧着金黄的煎蛋,撒着翠绿的葱花。孟子钰把其中一碗推到段思邪面前:“吃吧。”
段思邪道了谢,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孟子钰也吃,只是吃得不快,时不时抬眼看他。
烛光下,段思邪的侧脸很安静。他生得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此刻垂着眼专心吃面,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孟子钰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低头吃自己的面。
吃完面,段思邪要继续对账。孟子钰没有走,就那么坐在旁边,随手翻着一本闲书陪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段思邪终于合上最后一本账册,长舒一口气:“好了。”
他转头,发现孟子钰不知何时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本书,垂在膝边,烛火映着他的眉眼,没了白日里的帝王威严,倒显出几分少见的放松。
段思邪愣了一下,轻轻喊了一声:“陛下?”
孟子钰没应。
他睡着了。
段思邪站起身,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到孟子钰身边,弯腰想把那本书抽出来。
手刚碰到书页,孟子钰忽然动了动,睁开眼。
四目相对。
段思邪的手还悬在半空,离孟子钰的手很近。他一下子僵住了,耳根子不受控制地泛红。
“陛下……臣、臣只是想替您把书收起来。”
孟子钰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旋即弯了弯唇角:“段大人这是要伺候朕就寝?”
段思邪的脸腾地红了,退后一步,垂首道:“臣失礼了。”
孟子钰笑着站起来,把书递给他:“无妨。账对完了?”
“对完了。”
“那早些回去歇着吧。”孟子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往后不许再饿着肚子值夜。”
段思邪应了一声,目送他离开。
直到那抹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他才慢慢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书。
书页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二、算盘
段思邪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陛下待谁都温和。陛下对竹屿、崔七那些功臣更是恩重如山,自己不过是个户部尚书,替陛下管着钱袋子,陛下多关照几分也是寻常。
他不该多想。
可陛下最近来得太勤了。
户部呈上的折子,陛下总要亲自问几句,问完了还要留他说话,说的却常常不是公事。
“段大人喜欢吃什么?”
“段大人平日休沐做些什么?”
“段大人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段思邪一一答了:喜欢吃面,休沐多半在家看书,父母早逝,并无兄弟姐妹,至今独居。
孟子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往后逢年过节,若是一个人,就进宫来吧。”
段思邪吓了一跳,连忙推辞:“臣岂敢打扰陛下。”
“朕说可以就可以。”孟子钰的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
段思邪不敢再推。
可他心里头总有些不安。
有一回,竹屿来户部办事,段思邪忍不住悄悄问他:“竹大人,陛下近来……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竹屿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段大人为何这么问?”
“就是觉得……陛下往户部跑得勤了些。”段思邪斟酌着词句,“是不是对今年的税赋不满意?”
竹屿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一声。
“段大人,”他说,“你当真是……”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走了。
段思邪站在原地,一头雾水。
又有一回,崔七来户部领俸禄,段思邪又忍不住问:“崔大人,陛下最近是不是很闲?”
崔七瞪大眼睛:“闲?陛下天天批折子批到半夜,哪里闲了?”
“那他怎么老往户部跑?”
崔七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像是想笑又忍着:“段大人,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
崔七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摆摆手:“算了算了,你自个儿琢磨吧。”
也走了。
段思邪更加困惑了。
琢磨什么?
他琢磨了半个月,没琢磨出来。
三、风寒
入冬之后,段思邪病了一场。
其实也不算大病,就是受了点风寒,头疼脑热,咳嗽几声。他本不当回事,照样去户部当值,照样算他的账。
可孟子钰不知从哪里得了消息,当天下午就亲自来了户部。
“段思邪。”
段思邪正在看账册,听见这声喊,抬头就见孟子钰大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连忙起身:“陛下——”
“谁让你来当值的?”孟子钰打断他,走到他跟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段思邪整个人僵住了。
陛下的手有些凉,贴在他额头上,他却觉得那一块皮肤烫得厉害。
“有点热。”孟子钰皱起眉,“传太医。”
“陛下,臣没事——”段思邪想解释,却被孟子钰一把按住肩膀。
“有没有事,太医说了算。”
太医来得很快,诊了脉,说是风寒,需要静养几日,开了药方。
孟子钰听完,转头对段思邪说:“这几日不许来户部,在府里好好养病。”
“可是秋税的账——”
“朕让户部侍郎先顶着。”孟子钰的语气不容商量,“你养好了再回来。”
段思邪还想说什么,孟子钰已经吩咐人备车,要亲自送他回府。
“陛下,这不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