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固然开心,即将迎来的期中考试就不那么令人开心了。清明假期之前的第一次月考,苏戟的成绩又往前蹿了蹿,对于他进步神速的问题,班主任旁敲侧击问少爷:要不你别学体育了,这成绩回去继承家业足够了。
苏戟回他:我妈嫌我傻,而且我志不在此。
班主任捏紧水杯:可恶的少爷!!!
运动会之后时光飞逝,期中考试很快近在眼前。
考试前一天,徐寒中午吃完饭找苏戟讲题的时候,苏戟说自己好像进入了瓶颈期,心情异常烦躁,既学不进去、又感觉自己停在原地踏步。
徐寒是这样回答他的:“你的积累已经足够,现在是能力提升的阶段,能力的提升是有这样一个漫长过程的,不能太着急,期中考试之后先减压休息一段时间吧。”
徐寒抬手亲昵地捏了捏苏戟的肩膀以示安慰:“给你的脑子放松一下。”
苏戟仰在椅背上,把后脑枕在徐寒腹部扬头看他,徐寒捧着他的脑袋替他按摩:“可怜劲儿,眼睛底下都学出黑眼圈了。”
*
学习的时间争分夺秒,考试的时候时间过得更快,仿佛一眨眼考试就进行完了,老师们用两天时间判完所有卷子,到了周五,再抓紧时间安排上了家长会。
当徐寒看着自己妈妈和苏戟妈妈手挽手走进校门时,人都懵了。
他当时正站在校门口,作为迎接家长的优秀学生代表,同家长们打过招呼后,悄悄掏出手机:怎么妈妈们一起来了???
苏戟看到徐寒发的三个问号,自己头顶也冒出了无数个问号,在教室门口接到张淞临女士的时候,问了才知道两妈手挽手来的原因。
张女士:“哦,今天和小寒的爸爸妈妈约了饭,待会儿开完家长会把你们一接。”盈着笑假装不甚在意地问,“哎呀你的成绩又进步啦,是不是小寒帮你辅导功课了?”
苏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娘,偏头装傻赶紧把他娘哄好,家长会开始后就溜去找徐寒了。
他们俩坐在咖啡厅里,一人捧咖啡,一人捧奶茶,大眼瞪小眼,分析目前的情势。
徐寒:“淞临阿姨总不至于是想认识我。”
苏戟:“她就是想认识你,寒寒,那年暑假发生那件事情后她和我爸本想来看看你,你知道的。”
“早就想认识你了。”
苏戟从溪泽毕业后,父母的时间很赶,要求他当天收拾好东西,当天就把他接走了。当时他们坐飞机回来,机场有司机叔叔接,父母出动,妹妹没有来。
那段时间苏戟和徐寒的关系很僵硬,苏戟也实在没找到机会与徐寒聊聊天,正打算把东西先放回阳城,再转回身找徐寒。
他们坐的是下午的航班,航程虽然不长,加上起降时间一耽搁,傍晚才落了地。
起飞前,候机舱外寂静的天空感应苏戟,使他有几丝不安,直到坐上飞机,苏戟还在纠结措辞编辑短信,奈何飞机马上要起飞,升空后便没了信号。
整个飞行过程中,苏戟错过了徐寒的信息。
平稳落地那一刻,苏戟的手机不断弹出信息提示音,他的内心莫名心悸,众人排队下机,柳妆儿的未接电话和很多人的未接电话接连出现在屏幕上,苏戟想拨回去,恰巧祁连在此时打了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快回来,徐寒出事了。”
脑子里有嗡嗡的声音炸开,苏戟只觉五脏六腑都被这句话掐着疼,呼吸仿佛暂停了,张淞临在一旁喊他:“儿子?儿子怎么了?”
这时张淞临的秘书也找她有事,她便去一旁接电话。
苏戟挂断祁连的电话,他的神智像被谁捏碎成一团,胸脯起伏情绪难宁,他回忆起当时的事才想起自己说话的声音俱在发抖:“爸,我朋友出事了,我得回去……我……”
“你们……麻烦你们帮我把行李都拿回去了,电话联系……”
不等说完,话尾落在人群中,同借过的行人道歉,急匆匆下了飞机。
张淞临握着手机,暂停了和秘书的对话,和她的丈夫面面相觑。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自己儿子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和几乎煞白的脸色,猜出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
苏戟从小被教养,教会他万事不得已不要过分调度自己的情绪,所以他一般情况下保持着冷静与沉着,除了在张灵霞面前犯错,苏戟偶尔会表露紧张之外,他们还从没见过自己儿子如此着急的情况。
好像马上就要失去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眼里的颜色随着那天灰蒙蒙的天气一起破碎掉了。
查了最近的航班、高铁均无车次,苏戟在机场转乘处搭了俩出租车往回赶,路上他甚至没有勇气去看在现场的人发来的消息,却由于关心不得不去看。
继祁连之后,柳妆儿又给他打来个电话:“喂?你在赶回来吧?不要着急,小寒他……总之你别急,有我们在这里,已经送到医院了。”
匆匆挂断,怎么可能不着急呢?
不只是苏戟,现在陪在徐寒身边的人都很着急,苏戟闭上眼睛想,怎么就轮到我着急了?我都不配着急。
车子从黄昏开到沉沉入夜,在高速公路上疾驰,虽是夏季,苏戟握着手机的手指像泡在冷水里,浑身冰冷,渐渐整条胳膊失去了知觉。
徐寒一定不能有事。
不然……
苏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晕晕沉沉间手机响了,是张淞临打来电话询问,苏戟接起来简单说明,是前段时间一直住在他们家的小孩,被之前提起过的那群混混围堵在了学校后山,他受了伤。
张淞临想起来了,这个小孩是自己母亲邻居的孙子,前段时间小孩的亲爷爷去世,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情况怎么样?”
“妈妈,我现在不想回想,可以晚一点再告诉你吗?”
张淞临叹了口气:“别着急儿子,我也想跟你一起回去的,可是深圳那边的峰会很重要,关系到公司今年一半预算的资产项目,实在是推脱不掉。我让你秦姨买最近一班的航空过来,她会帮你处理一些事情。”
秦姨是张家的法律顾问。
苏戟又靠在椅背上冷静了会儿,才揉了揉酸涩的眼角,翻看朋友们发给他的信息,把一些证据整理下来发给了秦姨,尽量保持冷静与秦姨交谈。
“法定年龄没到,能否争取多判几年?法律之外的办法呢?”
……
“对不起,我没办法冷静下来。”
……
“艹。”
手机被摔在了座位底端,男生面容愤怒,并没有要去捡起手机的打算,他把脸埋进掌心里,头发揉乱了,呼吸急促。
司机从后视镜偷觑这位乘客,半天不见他有什么旁的反应,应该是渐渐冷静下来了,可能他有什么重要的人出了事。
车厢内的氛围太沉重,压迫得司机都有些喘不过气,他开了循环,又打开一点窗户缝隙,自然空气蹿进来,才勉强缓解冷冻的气氛。
*
徐寒不记得自己清醒之前发生的事情了,他的记忆停留在晕过去之前,所以对苏戟怎么赶回来的、以及他回来后怎么处理犯事的人并不知情,当时也确实没有其他心情去在意这些细节,他只能感觉到手腕和指关节的无边疼痛,那几天的阴雨更是使他的疼痛加剧,像无数根细密的小针扎进了自己的神经细胞里。
柳妆儿在他醒过来后告诉他:“苏戟回来了,他说明天来看你,让你好好休息。”
徐寒盯着窗外摇曳的树叶,装着不经意地问:“为什么明天才来?”
柳妆儿默了几息,只说:“小寒,苏戟去找那些人了。”
*
迷迷糊糊之间,徐寒明明记得半夜坐在他床边的人,身上的气息带给他很熟悉的感觉,可第二天清醒过来时,看见的却是薛尘。
他故意问薛尘:“晓猫,辛苦你了,在这里守了一夜。”
薛尘:“不辛苦,是韩姨一直在这里,我六点多才过来。大家昨天也忙了很久,我让他们中午再来。”
徐寒:“谢谢你们。”心道:不,不是妈妈,明明是苏戟,他为什么要躲着?他在害怕什么?
徐寒从记忆中抽回神,喝了口芋泥,但甜腻的口感并没有冲淡往事带来的浓烈愁绪。
他抬眼看了眼苏戟,却发现苏戟已经盯着他看了不知多久,终于决定问出口:“苏戟,那天你回来后,是去找石大庄了吧。”
这件事情不可能永远瞒过去,到如今,苏戟自知根本骗不过徐寒,选择云淡风轻地承认:“嗯,把他揍了一顿。”
他口中所说的“揍了一顿”不单单只是揍一顿那么简单了,徐寒在和父母一起去警局签字的时候,那是最后一次见到石大庄,他被关在拘留室马上就要送去少管所,双手被石膏包起来,却也不得不在手臂上带着镣铐。
徐寒捏了捏苏戟放在桌面上的手指:“你有没有受伤?第二天你来医院的时候应该是没事的,但我不太记得了。”
苏戟想起夜间趁徐寒睡着偷偷去医院,当时险些没有绷住自己的情绪,牵起嘴角笑了笑,努力做得不像苦笑:“我没事。”
仿佛觉得口说无凭,随后又握住徐寒的手包裹在掌心里,轻轻揉捏着他受伤的指骨,有那么一瞬间不舍得再放开。
这会儿正是中午,咖啡厅里有很多休息的学生,他们选了个离其他人很远的角落,徐寒听到了苏戟的叹息声:“都过去了。”
记忆已经不是那么清晰了,仿佛只混杂了血的味道,以及他注视的徐寒蜷缩在病床上的苍白面容。
那晚回到家,他把浑身染血的上衣裹起来扔了,有一半是别人的血,有一半是他自己的。他本该不那么冲动,可受伤害的是徐寒,苏戟每一拳都揍得像泄愤。
他一边想着如果受伤的是自己就好了,徐寒不该因为他受伤,想保护都来不及的人,怎么就被那群畜生欺负了;一边认为世界上没有如果,他当时真的非常非常迷茫,去报复伤害徐寒的人真的能减轻徐寒身上的伤害吗?可受的伤却是既定的,不可消除的。
这些,苏戟都不想让徐寒知道。
至少现在,以及以后,他要把徐寒保护得很好,没有人可以再欺负他,他要平安长大。
徐寒知道苏戟直至如今,内心仍保留着一份歉疚,带给他的负担会一直压在苏戟心底,他也同样不知道该怎么替他抚平。
兴许是为对方考虑得太多,自己身上的伤痕都不那么重要了。又或许仅是由于时间跨过,带走了许多愁绪,慢慢替他们抚平了一切。
绕在身边的那一年时间,终究成了过去时,伤疤会慢慢淡去,直到没有痕迹。
*
家长会开完,张淞临把公司的所有事务甩给手下去做,好不容易全程坐在班里听班主任絮叨大半天,中途表扬了苏戟12次,张女士快被夸上天了还要保持镇定,谦虚地说:“哎呀,都是孩子自己努力。”
另一边,彭守中班的成绩没什么好说的,班主任大多时候都在说同学们平时的状态、压力问题,她建议家长们多带小孩在假期的时候出去转转,接着就根据以后的课程安排和班级计划做了描述。彭守中班开得很快,徐寒和苏戟晃悠回来的时候,韩春凤已经在黎峰老师办公室热聊了十几分钟了,看来徐寒上高中的初代班主任跟家长们建立着深厚的联系。
“老师好,妈妈,我们走吧。”徐寒叫人,韩春凤依依不舍地回到儿子身边,结束了听黎峰表演单人相声。
“那就请峰哥多关注下我们家寒寒。”峰哥都叫上了,他妈是个自来熟的事情这下整个大办公室都知道了。
“你好,小苏,你们班还没开完呢,我刚发消息问过你妈妈了,她说还要十分钟。”韩春凤欣慰地端详了下苏戟又长高的身形,拍了拍两个孩子的脊背,“我们先去车库等她吧,你们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