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师今天来上课了嘛?”徐寒被琴声吸引,顿住脚步,询问萨克斯老师,他以为这是出自李芳老师之手。
萨克斯老师摇摇头:“不是她,我听得出来,比她要青涩,但放在学生里面,也算是佼佼者了。”
那琴音如缓缓叙说了一段往事。
都道小提琴能模仿人声,徐寒总觉得自己好像听了一位饱经压折的昔日名流,向着一盏晚窗倾叹自己的经历,无可奈何之际,只好抛一束荆瓣已老的红玫瑰,在落日之前,最后一次去墓地哀悼自己的少女爱人。
“红玫奏章其九。”
那段琴声终止之后,徐寒回到自己的琴室,将记忆下来的一部分乐章用钢琴翻奏。他想起来,这首曲子曾经在评析经典名曲的传记书里翻到过,作曲家和昔日被娶进门的姑娘未能长久走到最后,作曲家生命的尽头,想用自己擅长的旋律勉强挽留,却并没能留住什么。
只留下了这个太悲情的故事。
单从旋律就能听出奏者表达出的原作蕴含中的情感,真不愧是佼佼者。徐寒评价着,默默把自己的协奏书拿回谱架,正准备继续练习。
铃声打断了徐寒,脑海中勾勒出的那人的相貌气质消散,他接起电话,另一头传来韩春凤开着免提的声音:“喂?寒寒,在干嘛?”
似乎是正在开车,四周处在嘈杂的交通环境里,徐寒叫了声妈妈:“在上琴课。”
韩春凤询问他:“这周末来阳城玩吗?暑假放了那么久了,爸爸妈妈都没能回来看你。”
徐寒还想在溪泽待一段时间,而且他不喜欢那个陌生的城市:“等我把暑假的志愿分集齐,作业写完了再过来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转向灯响起时韩春凤才继续说下去:“好,一切依你。最近你和爷爷都还好吗?”
“好着。”钢琴上摆着一张活页纸和一支笔,徐寒够过来,拿着笔在纸上随意写画着。
母子俩一问一答,聊了一会儿。
今天出门之前爷爷说天气预报会下雨,徐寒本要去取伞,爷爷递来琴谱让他这回别忘了拿琴谱,于是这位马虎鬼经过插曲后忘记了拿伞。
此时云雨聚积,徐寒伸手将斜方窗拉了下来。
韩春凤很久没有跟他通电话了,他能理解家长整天都很忙。如今不是小孩子,他已不知道该跟母亲聊些什么,以前还能跟她讨个玩具什么的,现在只顾着依照她提出的话题聊,尽管连他自己也不清楚,内心深处其实是想妈妈的。
挂断电话,收起目光投回纸面,黑色线性笔勾勒出一朵歪七扭八的玫瑰花,看来绘画造诣不怎么高。
小提琴家悲情的故事,连同母亲远隔千里的一通电话,连续拉拽他的心情下沉,没了弹喜欢曲子的兴致,便规规矩矩继续练习协奏曲。
待到下课时间,房门外逐渐响起学生们放学离开的声音,徐寒抓紧时间再练两遍,等人走得差不多,去帮张娟娟看看有没有人锁门,没有的话只能由他代劳。
交谈与脚步声自草坪渐远,直到他的琴声在楼里显得空荡,徐寒才轻轻合上琴盖,整理完琴房的卫生,背着包跑下楼。
楼上的灯全黑了,他才不敢坐电梯。
一路冲到楼梯口,发现活动室有人还没离开,难道是张娟半路赶回来锁门?
“张娟娟?”徐寒试探着喊道,“要下雨了,借我一把伞!”
徐寒推开门,倚着把手将头探进去,竟然看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却意料之中的人:“咦?”
随即,近几天自从在学校群聊里看到照片后的一切好奇与疑虑都迎刃而解:“欸!是你呀!”
怪不得那天在小区碰见他时觉得陌生;怪不得大家在学校大群里疯传照片,都说他是转校生。
而徐寒他那天晌午刚与他见过面。
原来他是阳城来的转校生啊。
能配上那段琴音的相貌与气质,恐怕只有眼前这个人可以。
“哎呀,大弟子你今天怎么调课了?快来给你李姐看看这个破机器!”办公室内,李芳正在捯饬即将退休的打印机,它再一次因为负载过重而崩溃。
“你先坐着。”徐寒正想告诉男生,本希望听到的琴声是他,结果真实就是他时自己的兴奋。李芳喊他过去帮忙,修打印机的事来打了个岔,他便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再回到接待室时已然忘了。
但仍然记得:“欢迎你加入小提琴部这个大家庭。”
他弯着眼角,笑起来时眉眼比平时更夺目,男生飞速眨了眨眼,以掩盖些许不受控制的悸动。
房间里愈发热,应当是外面的气压变低了。虽说琴房距家里不算远,要是真下雨了车都不好拦,徐寒很熟悉这种天气变化,一会儿要下得是雷阵雨。
所幸今日有事的张老师留了把伞在办公室,协调之后,李老师决定让他俩就伞,她则联系她的爱人来接。
徐寒和男生迅速往小区走,气压正在流转的天气,就连大地都是烤烘烘的,此时的天穹如同锅炉,徐寒觉得他们是锅里即将上桌的蒸菜。
在溪中上下学的时候,往往有两个发小陪伴,而在琴房上下课,近几年爷爷不再接送已经长大的自己,有个人陪还蛮稀奇的。
他推着山地自行车,只能走人行道底下的骑行道,男生走在他外侧,余光里是他的侧脸,俊俏也锋利。
他们聊天,聊彼此的姓名,可巧的是,他们俩都是如今不可多见的两字名,名字也都比较特殊,一个是寒冷的寒,另一个是可以用寒来形容的戟。
接着聊到下午,苏戟上楼时听到的一段悠扬旋律,他断定那就是徐寒,询问过后确定了那就是他。
这恰好让徐寒想起来,对方演奏的《红玫奏章其九》听时的惊艳至极。
“真的很棒。”
徐寒不喜欢学语文,至少现在不喜欢,作文一向是他的薄弱项,倒不是因为他体验不到情感,只是因为他词汇的匮乏不知如何表达,别人家小孩都在读诗集的时候,他在满天地自由疯跑不着家的代价。
其实满怀着比夸他技艺高更多的感情,想要表达却停在心间,辗转其词的时候只囫囵滚出来最质朴的夸赞。其他更多的是能遇上真正懂得琴语的人,没什么比这一点更幸运了。
一路并肩,走过很多个岔路口,小区大门近在眼前。可就在这时,漫天暴雨猛然降下,徐寒单手推着车,抱起苏戟的琴盒就跑,直到跑进檐下才舒口气:“快别傻愣着了,溪泽下雨就是这样,快到檐下来。”
苏戟其实是懵,这小孩比他还关心自己的琴盒,接着乐出了声,从雨中跑到檐下才止住笑。
“等会儿走到东区口你就先回去,我两步路就到了。”苏戟把伞打开撑着,却被徐寒抢了过去:“我送你。”
苏戟怕他绕路:“不用,你…”
“我怕你琴盒淋湿了,我来举伞,你把琴盒抱紧一点。”徐寒坚持要把他送到楼下,小细胳膊抻得老直才勉强把两人都装进去。
说了晚安后,今夜被阴云隐盖的月色也落了幕。
从苏戟住的单元往南区走,徐寒加快了步伐,他不喜欢一个人在雨中行走,特别是晚上,总让人想起怪闻异录,一阵冷风吹来打了个寒噤。
迅速回到家,徐舟正在厨房里忙活:“爷爷,大晚上的您做啥好吃的了?”
徐舟关掉气灶,端了一碗姜汤出来:“寒寒,快来把这个喝了,明天你顾爷爷过寿,我在锅里闷着寿桃呢。”
驱寒姜汤味道腥苦,徐寒抿了一口就龇牙咧嘴地把碗推给徐舟:“顾爷爷今年七十了吧,有您做的寿桃,顾爷爷肯定很喜欢。”
徐寒把老头夸得直乐呵:“老顾好甜口,和寒寒你一样,明天中午在他们家院子里摆了好几桌,叮嘱我把你带上,说是要给你封大红包。”
“知道了,明早您叫我,咱爷俩去沾沾喜气。”为躲避那夺命姜汤,徐寒动作迅速得闪身进了浴室。
徐舟去厨房取了一小块红糖,再回来时臭小子影儿都不见了,只好摇摇头自己喝完。
顾卿他爷爷的寿辰日,骤雨止歇晴光万里,顾家的老院子里宾客满堂好生热闹。
顾爷爷在院子里种了四季鲜花,锦簇之下饭席都欣欣然。徐寒多吃了半碗饭,和顾卿一起给顾爷爷行古礼,恭贺祝辞,得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包。徐寒转身塞给爷爷,叫他替自己保管,挎上书包跟顾爷爷道别,说是琴课时间到了。
顾卿把他送到大门口,一路显摆最近玩游戏把把SVIP,徐寒和他聊着天,忘了回家取自行车,索性一路步行,反正雨后天气不热。
行到小琴房门前的草坪,一眼就看见了五楼倚在栏杆上发呆的苏戟,徐寒高声叫他的名字,隔得蛮远,不知道苏戟听不听得到。
兴许是心灵感应,徐寒看见苏戟望向了自己,便笑起来朝他挥手,让他下楼来。
徐寒在看见苏戟的一瞬间就想好了,要和他分享自己的零食箱,也要带他参观小琴房。
练完琴两人结伴回家,踩着月光迎着江风,虽然刚认识没几天,与苏戟相处却令徐寒感到舒服。
从近三次的接触来看,苏戟给他一种沉稳厚重的感觉,逢迎应世,应当是个温柔的人,直到第四次见面,才稍有不同的看法。
4
第一周调课实验以失败告终,与志愿时间冲突是最大的问题,原本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不料因为祁连打破了计划。
祁连发来微信,说他要筹备篮球馆的开张事宜,短时间内抽不开身去帮芸奶奶干农活。徐寒回他知道了的表情包,转头扔了手机,一脑袋扎进枕头里,思考怎么样才能协调好其他两项活动的时间。
想不明白,手指蹂躏头发,试图通过按摩舒活脑路,房间内的小风扇呜呜地吹,把他刚揉乱的发丝吹平整,过一会儿又被主人烦心地抓乱。
风扇终于闹脾气了,咔哒一声响之后,屋内变得寂静,徐寒抬起脑袋扭头看过去,接着扯起嗓子喊:“爷爷!停电了!”
“物业上通知说今天要停六个小时电,维修电路。”徐舟敲门进来,把一罐冰牛奶放在徐寒床头柜上。
徐寒仰躺着,瞧见老头拎着一个大袋子,应该全是自家做的小点心:“您上哪儿去?”
“去找小薛奶奶下象棋。”薛尘的奶奶,溪泽首屈一指的象棋高手。
徐寒一个鲤鱼打挺:“我也去!家里太闷了,我得找薛晓猫谈谈心。”说着便下床,撒着拖鞋去换衣服。徐舟笑着回厨房,替孙子多装了一份小点心。
他们两家不在一个小区,今天整个北边都停电了,唯独走南边线路的小区没有停电。薛尘和徐寒各拿一块冰糕,躺在空调出风口正对面的沙发上,徐寒看着薛尘和顾卿开黑打游戏。
薛尘替徐寒建议:“要不你就给红姐说,以后你有时间再去,他们叫你的时候如果你有琴课就直接拒绝。”
徐寒决定采纳薛尘的建议,其实早就在想到这一点了,如果和周内的琴课时间冲突他可以直接推掉摄影活动。
于是到了周六清早,他正准备拎上书包去芸祺农家院帮忙,他那便宜哥就来电话了:“喂老弟,你今天不用上来了,我在芸女士这里。”
徐寒本站在玄关穿鞋,撑着鞋柜顶:“你的球馆弄好了?”
祁连回答:“前几天太忙了,正好开业的剪彩活动刚结束,团建还没举行,就带着合伙人一起来芸女士这做客。哦对了老弟,约我入股的几个哥们都是我同学,你小时候也见过,你如果空闲就上芸祺来陪哥聚聚。”
徐寒考虑着要不要去,另一个来电打进来了,他从耳旁拿下来看了一眼,对祁连说:“摄影组可能要去走景,我先接个电话。”
和祁连的通话挂断后,徐寒接起来姚红打来的:“喂小寒啊?今天天气不错,和我们一起去追晚霞,想不想去?”
徐寒答应:“行,今天我闲着。”
姚红紧接着说:“那好,你中午弄完就过来,进了一批新设备还在调试,你来了给你讲讲这批新设备。”
告诉了爷爷,在家里写了几页暑假作业,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钥匙,只觉得最近记忆力越来越差了。
到了摄影工作室,大伙都在棚子里忙活,见着徐寒了熟络地向他打招呼。
这间工作室是姚红一手创办的,最初也是因为兴趣集结了一群青年者,如今被市里立项成融媒体合作的工作室,隶属文广部门,政府基金支持,所以同样用营利的报酬回馈。官方介入后,工作室运营虽然稳固下来,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毫无约束,最初的一批爱好者走了不少,高层中的老人只剩下红姐和乔老师了。
乔老师最善于析透各类设备的性能,久到两个世纪以前第一台老相机的运作,新到最近才发布的高分辨率设备,他全都能说出点门道来,基本把男生用来研究军|事的时间投入在了研究摄影技术上。
“小朋友你来了,快过来瞧瞧这台机子。”乔老师随意坐在阳台旁边的台阶上,朝徐寒招招手。
“这一批新货怎么样,是不是你喜欢的款?”徐寒没有直接坐过去,先去橱柜里取来自己的瓷杯接了杯水。
“效果蛮好的,你得亲自看才明白。”乔老师将那一台新机子递给徐寒,徐寒放下杯子,双手托着底座,走到了阳台上去。
工作室临江,对岸恰好是香山的入山口,隔着镜头看到的树碧水绿,云山辉映,其他品牌自称清晰度高的产品相形见绌:“真挺不错。”
“这一批相对于去年的款式,它有新的操作指南,坐过来我给你讲讲。”乔老师算徐寒的半个师傅,对外称不收徒却一直在教他专业知识。
这周末是溪泽这么久以来难得的大晴天,雨过初霁让空气的能见度达到最可观的状态,是所有摄影专业者最喜欢的天气,按照乔老师那引经据典的话叫:“天地不可一日无和气。”
红姐带着所有人的盒饭姗姗来迟,忙了一中午的大家伙短暂歇息,听姚红布置每个人的任务,虽说摄影工作室还是按照个人的成果评定佳绩,可姚红领队时常教人按组合作,这样以来无论抢景人数多少,按照概率来算总能保几份底。
“万全法,今天人肯定不少,咱们抓紧时间十分钟以后就出发,争取把观景台前排抢占下来。”姚红说完,原本的交谈声止息,只剩筷勺扒拉碗底的声音。
溪泽本就是靠山水景色带动经济的城市,被政府认可的工作室当然不止他们一家,各家之间存在竞争关系,竞争主要存在两方面,但大多数团队总往好的方面争,大都一心追求采到最好的画面,呈现最好的效果。
徐寒从前没有遇到过单纯逐利的团队,今天让他碰上了。
他们还算幸运,到的时候前排还未挤满,众人下车后一阵清馨扑鼻,傍晚的阳光夹在山壁之上数寸,仿佛赤手可触,白云稀疏地衬在其旁。
仲夏季,日出早、日落晚,将近一小时的车程开到香山海拔最高的观景台,绕过去的背后是另一个省市的地界。
“老乔,你带小寒到这里。”姚红去和前排团队的组长知会了一声,招呼几位资深精湛的摄影师来前排架设备。
接着去组织其他人:“后面一排位置按说好的高度来。”
乔老师被安排到接近中位,左右都是绝佳的位置,机子之间挨得极近毫无空隙。
徐寒帮乔老师组装好支架,站在一旁观摩学习乔老师如何操作新设备。突然,一道玻璃镜面碎裂的响声从斜后方传来,继而是另一方位置的姚红朝那边问:“小丰怎么了?你们出什么情况了?”
“小寒过去看看。”乔老师还未摆好相机,转头望向斜后方,叫徐寒过去替他看看发生了什么。
组内的成员小丰回答姚红:“红姐,你还是过来看看吧。”
徐寒跑过去,便看见一片狼藉,设备已经跌落在地上,镜头被摔得与机身分离,滚向了树丛边缘,还好被树杈挡住才没掉进山谷。
“万事都要讲求个规矩,地上放着那么大个黑包,里头都是我们组的线,你不会瞎到看不见吧?”看来就是那个矮个子男人和小丰发生的口角,他们所处的位置也在第一排,只是更边缘一些,机子之间的空隙也更大。
徐寒观察了两台机子的间距,若此时再挤一挤,多放两台是没问题的。他更是没有注意到横在地上的黑包,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邻组的物资。这让徐寒更加能断定,小个子男人是胡作非为。
小丰的支架倒在地上,他看了眼摆放在地上的那只黑包,一面后悔方才没有多检查周围而反被对方捉弄,一面已然被对方惹怒,他举起胳膊拦在对方身前,做势要与他好好理论一番:“哥们,讲话要有证据,咱们都是为了能拍到好看的景聚在这里,能否和和气气地解决问题?你方才动手推我的设备是什么意思?”
小丰的另一位组员张兵没他那么好说话,步步逼近对方,抬手很重地推在他肩膀上,直把小个子男人推得一踉跄:“一看就是新来的货,你懂不懂什么叫规矩?说我要讲规矩,老子告诉你,溪泽地界儿定的规矩是无论起什么样的冲突,一旦损坏对方设备,即需要负全责。看来你还没领教到这个规矩,今天就让老子来帮你记住!”
话音在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调向高扬了好几个分贝,引得整个观景台都望向这边。张兵挥起拳头,瞬时间就砸上了对方颧骨,那小个子男人被打得偏转脸部,后脑摔上了身后的树冠。
徐寒的第一反应是去拉架,小丰也是同样的举动,拉住张力的胳膊劝阻他:“兵哥,别冲动,跟这种人没什么好计较……”半句话没说完,小个子男人忽然扑上来,使力扒开徐寒和小丰,抬起一脚踩在张兵膝盖上,张兵吃痛倒地拧起眉,伸手就拽向对方的胳膊,两人在地上扭打起来。
“你妈的狗仗人势!”这帮艺术家甚少流露暴躁的一面,就连交际辞藻都怎么文明怎么来,可一旦遇到自己的兄弟被旁人欺辱,谁还管打|架是否有损形象,普通话能说标准就不错了。
在小个子男人身后站着的,对方团队的人看罢也气急败坏,徐寒听见有人叫喊:“傻站着干嘛呀,这帮人都他妈的打人了!”
“欸欸欸!别去打架!去拉架啊!”姚红估计挤在围观人群的最边缘,声音远远地飘进来,却没有成员听她的组织和劝说。
于是冲过来不少青中年男人,并不是来拉架的,每个人都将毕生所接触的骂语,绞尽脑汁地包装用于形容对方。
徐寒身处其中,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挤进圈子里,旁边团队的人则尽力把自己的设备移到安全的位置去,围观者愈发多,纷纷举起手机录下这些画面,只有姚红正握着手机报警。
她极力想要破开人障到里面来,终于挤开两三手机摄像头,正要冲过来拦架,许是焦急攻心,并未注意到旁边向她挥来的拳头。
徐寒意识回笼,他与姚红之间有一定距离,听见自己高喊的嗓音盖过了附近的嘈杂:“红姐小心!”只顾着推开周身的人,拔腿冲向姚红。
姚红听见了徐寒的喊声,可对方的动作比她快,她根本来不及对闪躲做出反应,电话里接警员重复了一遍上报的地址,意识还依照上一秒的指示对电话里的接警员回答:“确认是这里。” 微风抚到脸颊的速度,她只能微偏过头紧闭上眼。
没有预想之中的疼痛感,乔老师环住姚红,用侧背抵住了对方的攻击。
姚红睁开眼,声息起伏不稳:“乔老师你没事……”话音未落,旁侧冲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径直将方才攻击她的人推到石面桌台前,抬起拳头锤在他侧脸上。
“小寒!”
姚红尽力保持的冷静荡然不存,四周听到她的惊叫声纷纷顿住动作,往那声音的附近投去目光,只见一位少年挡在姚红身前,让出手的人根本没有还手的机会。
徐寒比刚才任何时候都生气,他进摄影组后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他以为大家至少能为一个绝佳的位置进行谈判,双方好商好量着轮流使用前排,而不是靠武力来恶化事件结果。
直到场面失控,他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见到红姐差点被攻击点燃了他所有的理智。
有旁人在议论这少年怎得这般凶,乔老师冲上去想要拦徐寒,却根本止不住。
对面有人趁机加入进来遏止徐寒的行为,怎料他都被冲撞着摔倒了还要爬起来揍方才那个攻击姚红的人。乔老师死命从后背锢着他,抚顺他的头发:“小寒没事了,别再去了……”
恰在这时,警车带着救护车赶到了观景台,天色渐暗,红蓝灯光交替闪在山谷之间,方晴不多时的天空又聚起团云,遮着地平线上即落的光,鹭鸶低飞在丛树之间,众人想,又要变天了。
闹剧收场,日幕也终于降了下去。
*
“我还有一会儿才能到家,您先回去休息吧,别担心我。”小区里的卫生室空间不大,以前还有挂吊瓶的座椅,现在只允许在医院开针,长椅就都被搬走了。
徐寒将手机揣回兜里,接过医生递来的冰袋,蹲到了门口的台阶上。
医生姐姐给他的冰袋刚从冰箱底层取出来,拿在手上都嫌冰,他用手掌托着,轻轻敷着下巴,两秒后又移开。
树上的知了这个点还在加班,徐寒抬眼去观察到底是哪颗树上的最吵,没望见勤劳的夏蝉一家,倒是注意到了夏夜的天空,团云旁缀着扇冷月,无论哪个季节,徐寒总觉得那月光看一眼就能平心静气。
熏风刮过,团云瘦了一圈,透银的光穿过大气层,照亮卫生室周围。
徐寒不知在想今天傍晚的哪个环节,挨在下巴上的冰袋忘记间歇性撤走,他垂眸收回视线,余光瞥见了苏戟和爷爷的身影,转头看过去,确定是他们后惊异万分,腾地站起来,也同时意识到下巴的皮肤被冰到发疼,于是手没抓稳,冰袋坠进了草丛里。
徐寒慌忙跑进了卫生室,躲到了玻璃门后面。
医生整理着药柜账单,瞧见徐寒小贼似的躲进来:“咋滴啦小寒?”
徐寒当然不能向她解释,他冲望过来的苏戟做了两个手势,希望他能帮自己瞒着点爷爷。所幸苏戟会意,平静地收回目光,扶着爷爷往家的方向去了。
眼见着他们的身影已然行过拐角,徐寒复又蹲到台阶上去,撑着冰袋,望向月亮,只希望苏戟不要戳穿他。
没过多久,徐寒望见那路口,苏戟又回来了,疑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苏戟回答他:“我买点药,那天打完球淋雨了,嗓子不太舒服。”
目光跟着苏戟进了卫生室,徐寒迟缓地点了点头,待苏戟拿着一袋药出来后,往台阶的旁边挪了些,苏戟挨着他也蹲下来。
“怎么弄的?”苏戟偏头望着他,像是在观察什么。
然而徐寒并不想如实回答他,要说什么呢?说跟那帮人打了一架,说因为这点破事浪费了一整个晚上?
有什么可说的,想替红姐讨回公道,却反被乔老师教训了一通。他自然不是幼稚园刚毕业,也知道乔老师是为了他好,可内心就是憋着一股气,撒不出来,也不知道对谁撒去。
他不擅长对人说谎,编织一个理由都要花费自己很多的脑细胞,姚红开车送他回来,他硬是思考了一路该如何给爷爷解释,才想出来这个理由:“骑车摔了一跤。”
“噢。”听到他的答音,这是相信了吗?
紧接着听他说:“你一般摔跤能摔得鼻青脸肿?”
看来没那么轻易能让别人相信。
徐寒转头对上苏戟的眼睛,想透过细碎的月色看出他的情绪,虽然此时仍有一股气堵在心里,可对于徐寒来说,欺骗令别人生气更显得要命:“对不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更小了:“我不是故意骗你。”欲思索着说辞来解释,怎料苏戟突然伸过手来,拿掉了敷在他下巴上的冰袋,见他说:“下巴磕青了,手肘后头碰紫了,膝盖的布料都蹭破了,耳朵后面还有疮口……小朋友,你摔跤的姿势挺特别啊。”
像是细数他的每一项罪行,苏戟握着那块冰袋,极其认真地点出了他身上所有的伤。他重复着最初那个问句,只不过语气要温柔许多,循循善诱似的:“怎么弄的?”
徐寒此时才有些惧了。
整整一个晚上,跟人打架他没怕,和警官条理清晰地说明情况他也没怕,直到遇上这位倒是怕了。
可苏戟的眼神同往常一样,深得如潭也冽得似泉,没什么差别。当他第二次问出同样的话,有无法用言语名状的压迫感令徐寒不得不折服。
徐寒垂下眸子,要把绿草盯出个洞:“跟人……打了一架。”轻描淡写的略过所有细节,脑海中却不由自主的跳出画面,把那个蠢货按在桌台前……被蠢货的同伴推倒……
回想起那家伙在警察面前辱骂红姐的模样,徐寒真后悔自己那几拳砸轻了,却也后悔自己冲动了,若他再继续打下去,防卫过当的行为将形成另一桩性质恶劣的案件。
苏戟问:“打架打输了?”
输赢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想拿回已经白白失去的资本和时间:“没有。”
旁侧这人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从小范围的抽搐调到电动模式,笑得停不下来:“没有你不开心个什么劲?”
居然看出自己不高兴了还这么多话,问来问去的,没见自己不想跟他聊天吗。徐寒越想越烦,把脸稍稍往另一边偏了些许,不想理这人。
沉闷的笑音止住了,苏戟伸手环到徐寒的另一侧,他低头去看,这人够走了装药的袋子:“脸过来,我给你上药。”
过了好几秒,徐寒才极度缓慢地扭回脸,却不言语,只盯着他,就像看那该死的绿草时的眼神一样。
苏戟补充一句:“不给你爷爷说。”
还算有良心,徐寒当即松口:“真的?”
苏戟回答:“把药涂了就是真的。”
徐寒所有伤处基本只是擦伤,并不严重,苏戟为他涂药的时候小心翼翼,让徐寒没什么感觉。反而冰凉的药膏覆上去后,原本火辣辣的痛感也消失了。
苏戟一边替他擦药一边询问他疼不疼,还像照顾小孩似得吹一吹“仙气”,徐寒想到以前奶奶也喜欢这样,另外还会说:“痛痛飞走咯,奶奶看是什么东西敢撞我孙孙。”想到这里,他抿起唇角,轻轻笑了。
苏戟问:“怎么就跟人打起来了?方便说吗?”
徐寒不想再对他撒谎,如实说了:“别的摄影组。他们过来抢资源,今天好不容易天晴,香山那边合适的观景点本来就有限。谁先到,前排就算谁的。那群人非但不守规矩,还把红姐的主要设备打坏了。于是就发生了口角,他们居然还动起了手,两边扭打了许久,刚从所里做完笔录回来……”
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仍然没能移位,徐寒是个嘴笨的人,不会跟人吵架,惹恼了才会动手,可越是有了很深的冲突,他就会产生强烈的内疚感,一面认定并不是自己的错,一面又怀疑自己,是否会带来更严重的后果,所以不愿回想那些画面,是因为想来令他烦躁。
“嘶……”见他又陷入沉思,苏戟忽然加重了手上的力度,棉签压得耳后麻了一片。
突如其来的疼痛加剧烦躁的程度,和诸事不顺时事事踩坑一个道理,徐寒拧住眉心正要发作,听到苏戟问他,语调沉闷:“还去派出所了啊,财务损失登记去了?”
和方才一般凶,不知触他哪根鳞了,愣是按下了徐寒内心的烦躁。
这人原来这么凶,徐寒默默地想着。
苏戟紧接着问:“一群人打架,都是多大的人?”
徐寒答话:“二十?三十?反正红姐是刚过二十七,她是我们工作室的核心。”
苏戟顺势问:“你几岁?”
“……十四……了。”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兜一大圈问题,最终还是以教训他为目的,可惜这些话徐寒已经听了一晚上了,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
不料苏戟接着的一段话让徐寒改变了想法:“你才这么小,别跟大人一起卷入纷争之中去了。表达愤怒当然可以,是被允许的,只不过你得考虑你自己,磕了碰了之后到底疼不疼。这次是石块擦伤,下次指不定是什么刀什么棍子之类的。”
“爱护你自己,明不明白?”
也正是徐寒真正内心的话,在无意识之中埋藏着,此时才拨开云雾,袒露在心声之中。即是如此,不必伤怀,不必为不值当的人生气,更不必压抑自己逼迫自己接受委屈。
他不承认,别人错了就是错了,他也的确有错,却不应把所有一切挑在自己肩上。
只不过行为超过被许可范围,他今后会学着控制自己罢。
旁的就令它变成记忆,时间流淌而过,就没有再纠结的必要了,毕竟“如果”不是留给过去的机会,而是未来。
仿佛被指点了一条明路,压在内心那块顽石一片一片剥离瓦解,忽然就没那么难过了。
这人适合去干心理医生那行当,徐寒这样想。
回过神来,发现苏戟在望着他的眼睛,他仿佛探寻一处秘地,奇怪的是,徐寒居然在他眼中看到了爱怜。许是今天用脑过度了。
徐寒抛却自己的想法,起身同苏戟一起回家,快下雨的天边暗沉沉,风也变得清凉,吹在人身上极舒服。
回到家里,心情轻松许多,洗澡时还哼了会小曲儿:“何惧那流言诅咒,噬人像凶猛的野兽,把脆弱抛在身后……”
餐厅的灯被打开,徐舟静静地立在房门口,听了几嗓子后放心地关上灯回房间睡下了。
*
有些人注定汇聚,就如同山丘分割不走河川,星辰阻挡不了宇宙风暴。
徐寒关上花洒,低垂着头发,任水珠漫过眼帘,他便闭眼,不自觉就想起了苏戟。
哪想到不知不觉,和这个人之间竟有了小秘密。
而内心对苏戟印象的评估,也不单纯是沉稳了,他能看透自己内心的想法,不知道用什么感觉去形容,就如同一颗巫师的磁石,能映像出徐寒的内心所想,也能吸引着徐寒向他靠近。
徐寒穿好家居服,望向窗外,果然云雨倾泄,雷破乍鸣,又在另一方面预示着到来的晴天,会否是到来的命运,透题给他,说这个人就是注定与他汇聚的,他的另一部分人生。
2022特别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