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色蓝,片叶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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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寒!你让我九点叫你起床,现在电话才通!你自己瞅瞅几点了,张老师马上杀|到你家门口,赶快起来!”
徐寒拖着电话,眼神涣散,脑袋歪在本来应该放枕头的位置,枕头不知道被挤到什么位置去了,半晌挣开半只眼睛,屏幕上醒目的“12:00”才把他的魂从周公身边唤回来:“完了完了……”
昨晚四点结束夜拍,五点才挨到床,趁着还清醒给发小留了言,让他明早九点前一定要把自己叫起来。躺下就睡熟过去,两头牛来拉都醒不过来。
然而真到九点,纵使定了十个闹钟,被薛尘二十个电话连环轰炸,不论近程还是远程,物理途径显然、尤其、根本是叫不醒自己的。
电话打不通,薛尘又没有徐爷爷的老年机号码,还担心徐寒出了什么事,正准备打电话让住邻楼的另一个发小来看看时,徐寒终于接通了。
头倒是不疼,就是飘忽,熬大夜之后通常会这样。
徐寒伸手理了理满头乱发,然而根本理不整齐,该乱还是乱,几根呆毛总是有自己的想法。
他想,谁发明一个粘在床上的枕头,肯定亲自买一个体验体验,这样的枕头起码不会把头发睡乱。
屏幕上硕大的时间在脑子里旋转:“娟姐要杀|我了,挂了啊晓猫,麻烦你了一大早的……”
“……已经中午了……”薛尘松了口气,还好打通了,没出什么事。
只是,钢琴老师在午饭之前看不见人,张娟杀|人就是明天同城热搜的头条。
*
今早十点有琴课,徐舟本来有徐寒课表,早晨开店前见孙子睡得正香,没忍心把他喊醒,便打电话给张老师,帮他请了一个小时的假。
洗澡,同时刷牙、洗脸、洗头;爷爷每天都会做新的芒果泡芙,吹头发的时候吃了两颗。徐寒有起床气,起晚这件事很寻常,科学整合时间已经被运用得流利自如。
二十分钟收拾完,穿上鞋就冲出门。
外面太阳烤人,他寻了一条近路,从单元楼里面穿过去,不一会儿就到了木舟的后门,老爷子正在煮粥,徐寒抻着头问:“爷爷!怎么不叫我啊?” 给他委屈的。
徐舟表示自己很无辜,去冰箱里取来今早刚熬的冰牛奶:“我看你睡得熟,夜拍那么累,知道明早自己有课,为什么不改天啊……”
徐寒来不及辩论,拿上书包就急匆匆出店,连爷爷那句“你别着急,给你请了假,张老师知道你昨晚又熬夜了”都没听见。
店里空调力度给劲,客人们座无虚席。
前方地面横着一条肥硕的身影,徐寒顺手将猫捞起来,直笑它是碰瓷界的影帝,真没出息。
“咕噜,怎么老是你!”
眼见着它今天搭上的男生好像不太喜欢猫咪,剑眉星目都要拧成一团了,看给人嫌弃的。
徐寒把咕噜抱牢,不允许它逃跑,对飞毛症过敏的男生满怀歉意地笑笑,接着扛着超重的布偶起身,往门口走去。
这只灰毛蓝眼的布偶是隔壁开花店的蒋姨去年养的小儿子,成天被大哥哈士奇欺负,不正视自己的问题,健身锻炼减减肥什么的,就知道消极抵抗,再溜到木舟来耍赖皮。
蒋姨看着徐寒长大,徐寒又看着这只小猫长大,和猫猫虫似得幼崽滤镜仿佛就在昨天,后来日渐臃肿了,前天蒋姨还在跟他说该换换猫粮,孩子都厌食了。
徐寒暗自庆幸,这不挺好?可以减减肥了。
消极抵抗的方式是撒娇,被蓝眼崽修炼得驾轻就熟,但唯独徐寒对这一点毫不在意,多次被抓现行的经历,已让它的猫生绝望不已,于是学会了在徐寒面前装傻。
“再这样我让蒋姨把你的零食扔江里去,让人家好好吃饭行不行……”
“喵呜~”
又开始了。
积极的能动性才是正道,消极抵抗是歪门邪道。
布偶被他搂着翻了个身,放空眼神,思考着一会儿回去怎么跟它大哥斗智斗勇。徐寒挠了挠它脑袋上的毛,又去刮它鼻子,咕噜闪身向后躲,瞪大眼睛盯着这位危险人类,没料到徐寒只是假动作吓他。
轻笑声从头顶传来,咕噜气急败坏,却又不敢拿这位比大哥还厉害的人类怎么样。
“喵呜!”
“欢迎光临啾啾!!!”鹦鹉在门铃的岗位上打了一早上工,仍精神抖擞嗓音嘹亮。
徐寒望着鸟笼里的傻丫头叹口气:“说谢谢惠顾,七月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
面前的门自动打开,刺眼的白光晃过来的时候徐寒拿手遮了下,拐到隔壁花店去,将猫交到蒋姨手上才放心离开。
溪泽的夏天是两种极端的交汇,要么热得令人心燥发慌,要么直接给人劈叉式降温。
徐寒生活在这个小城十余年,他适应了四季流转,跟得上云卷风动的步伐,说实在,大热天对他来说并不十分影响什么,比如说心情。
熟悉的事物和景,在眼前一年又一年更迭,有的还存在原地,也有的追逐金乌不断向前,就比如他自己。
长大了,再去看小时候的老景,发现那光影竟都不一样,因为长高了,视角也跟着变了。承载着视角,名为心智的东西也随着年岁更迭不断向前。
就拿钢琴做比。
从四岁那一年,商场音乐展的惊艳一瞥,张娟戴着“贵人”的铭牌,打通了他身上关于音乐的慧根,牵着小孩的手踏入了音乐殿堂的大门。这么多年来一直坚持下去,虽过程中有颠簸与曲折,到头来还是炼出了一番真本事,是属于他自己的成就。
他是骄傲的少年,事实上本就如此,他应当、并且有资本秉衔这样的傲气。
张娟说:“千锤百炼专攻一技。”
从张娟父母家的卧室阳台,到她创办琴室后的斜窗小房,总有同一个人的身影被日落辉映着,从踩板凳的小短腿练到青葱少年。
他曾以为,或许自己的兴趣点就止于此了。
直到去年香山露营活动,一位女士找上徐寒的带队老师,询问“可否与你们班那位男生借一步说话?”
徐寒被老师拎到女士面前,友情当了她一天的模特。那位被大家喊红姐的女士把徐寒当宝贝疙瘩一样,小心翼翼询问他的意见:“小朋友,能不能加个微信?以后工作室的模特若又跑路了,请你来帮忙。”云云……
就这样,徐寒稀里糊涂地被拉进了“A摄影相亲相爱大家庭”群聊,那个暑假里跟组跑了许许多多地方,对美好景致的向往慢慢被唤醒,渐渐跟着红姐学习一些摄影知识。
过后,他询问了张娟的意见,听到了她肯定的答复:“你喜欢就去做,两手都抓好对你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得到恩师的支持他很高兴,只不过有限制前提,不能耽误布置下来的任务。
昨晚徐寒第一次没把握好时间。
昨晚等到了英仙座,兴奋得半天舍不得回家,他轻轻呢喃:“给娟姐看看昨晚弥足珍贵的录像,她应该不会骂我吧……”
从思绪中抽回神,五二一路公交车风驰电掣赶来,稳稳一脚刹车停在黄色地标线区域,车门打开,带起的热风扑了徐寒满脸,他退后半步抿紧嘴巴,屏住呼吸避免灰尘吸入肺中。
车上的广播放着肖邦的圆舞曲,悠悠转转倾泻进徐寒的耳朵,他刚抬脚踩上去,正埋头打开乘车码,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件大事,猛地一个偏转在阶梯平台上转了一圈,紧接着在全车人惊疑的注视下蹦回车下那块空地。
司机叔叔的手正放在关门键上不知所措:“???”这操作整得人家叔叔直怀疑这孩子热傻了,难道是中暑了?
在他的眼神探究下,徐寒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叔叔您先走。”向道路前方挥了挥手,示意他不上车了。
说话挺正常的,这孩子还没傻透。
司机收回目光,按下关门键,又风驰电掣地离开了。
徐寒退开一步离远车身,免得再被热气扑,嘴上碎碎念着:“完了完了,Chopin的谱子忘拿了,小琴房的打印机不知道今天抽风没……还是不冒险了,回去取一下吧……”
原路返回又要浪费好几分钟,待会儿干脆坐7路“玩具车”去琴室,虽然车身小,但好歹就在木舟对面,节约时间。
徐寒这样想着,已拨通了爷爷的电话,同时朝来时的方向返回。
*
少年单肩挎着书包,在树荫下快步行走,他的脑海里回想着新曲的调子,双手也没闲着,吊着腕儿摆弄手指,额间盈起薄薄一层汗珠,他好似并不在意。
正午路上的车本来应该很多,奈何夏季炎热,都情愿点外卖,街上四处可见的是外卖员的小电驴。
道路上没什么机动车,徐寒干脆直接过马路,没想到半路突然窜出来一辆,喇叭嘀哩两下,把少年吓得一激灵,迅速朝木舟跑走了。
刚那一下着实有点刺激,少年摸了把蹦跶的心脏,下回还是老实走斑马线为好,脚不沾地朝前方跑去,木舟店的自动开阖门近在眼前。
“欢迎……”听见他的小七月尽职尽责播报的时候,徐寒已经意识到门里面可能有人要出来了,可刚刚被惊吓过了的脑袋带着眩晕,根本没法儿向四肢下达准确的命令使他停在原地。
就这样,徐寒眼睁睁看着自己刹不稳步伐的双脚因为紧急停顿而将身体推向前方,径直撞上了眼前这个男生。
他比自己高上一截,徐寒的前肩冲上他的肋骨,眉心直接一头撞在了他的下巴上,顿时惊觉恍惚,比刚才的眩晕还多了些许疼痛。
徐寒想起稳住身子的时候早已来不及,他整个人朝前扑去,完全没有支撑点能让他站稳,险些就要摔倒……
“!”
突然,手臂被面前的男生握住,支撑着他的体重,带着室内空调房的冰凉触感沿皮肤传来。
徐寒终于稳住脚跟,可还未安宁一瞬,听“唰啦”一声响,肖邦的新谱子散了一地。没时间为它祈祷,比如说别来强风被吹走什么的,徐寒感受到面前的男生由于站立位置的原因,使力的方向是朝他那一侧的,徐寒被他拽着往怀里带,鼻尖抵到了小麦色的脖颈。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香味,像前天清晨去香山茶园摘的茉莉,爷爷说拿回家处理一下泡茶用,昨天喝了一小盅,非常冷冽,却又不是纯粹的苦涩,还带着些清甜。他不喜欢饮茶,却莫名喜欢那种味道。
兴许是为了平缓连番被刺激的心跳,又兴许是挨着人家怀里半天没反应过来,徐寒愣在那儿将近半分钟,神奇的是面前的男生也没动,握着胳膊的手仍在微微用力。
勉强缓过劲来了,被磕到的皮肤泛起的刺骨感唤回徐寒的意识,他后撤半步,抬手揉了揉眉骨,把那撮发丝撩乱了,眼睫盯着反光地面发懵。
面前的男生松开拉住他的手,蹲下身去拾起散落的谱子,按页数规整叠好:“你……没事吧?”
撞一下倒撞不出什么事,想对他说句对不起撞到你了,或谢谢你帮我捎谱子,哪句都行。
徐寒刚准备开口,恰逢男生站起身低下头望过来,他看到那眼眸的刹那忘了要张的口。
徐寒先偏转了目光:“唔……还好。”撤下扶着眉心的手指后,额顶的碎发覆下来,遮住了他好看的前庭,连同片被撞起的红晕一起。
热风从他们身侧吹过,一瞬带走了耳边背景里的其他声音,徐寒才发觉,刚平复下来的心跳比方才蹦跶得更厉害。
觉得不太礼貌,徐寒深吸一口气,复又抬眼望向他的眼睛,这回不躲不避,心里要说的话似乎都坦诚在彼此的眼睛里。
面前的男生在笑,好像说了谢谢你刚才帮我赶走猫……
他笑起来的时候模样很熟悉,仿佛曾在一张更年幼的脸上见过,但究竟是何时、以何种原因见到过,徐寒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身后有客人吃完饭出来,徐寒朝旁边阴凉地挪了一小步,好奇另一个问题:“你也学琴?”不然怎么会看得懂这是五线谱。
男生也随他的动作朝旁边挪了挪:“小提琴。”
哦,怪不得。
徐寒接过他递来的谱子,和应当是爷爷让他帮忙捎得冰牛奶,听见他叮嘱:“你爷爷带话说下课给他打电话。”
徐寒正想再表达一下感谢,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张老师打来催命了,只好先作罢:“好的,那我先走了,老师在催。”
男生点头笑笑,他便转身朝7路“玩具车”的站牌踱步过去,过了马路,才想起来又忘走斑马线了。
随即叹口气接起电话:“喂,娟姐,来啦来啦,您别急别急嗷……”
听筒里,张娟的斥责声卷进耳朵里。
徐寒分出点闲心,抬眼朝马路对面望了一眼,太阳实在晃眼,打在身上都闪光,他瞧见男生下城里去了,肩上挎着书包,应当是上学去。
“好嘞好嘞,我马上滚过来。”
徐寒收起手机,恰好公交车在这时“吭哧吭哧”赶来了。
*
“徐小寒!你想啥呢?踏板!你右脚断啦?”张娟娟支着胳膊撑住琴,仰头喝着徐寒“供奉”给她的冰牛奶。
还不忘放只耳朵听着,竟让她逮到了不对劲,这小子不知神游到哪儿去跟人家游仙探讨荒世大论,曲子里加踏板的地方忘得一干二净。
“啊!我忘了……”
无意识弹琴被识破,双颊泛上粉红,徐寒不好意思地赔笑,重新将整首曲子认真演奏了一遍。
“好。”
张娟把瓶子放下,屈指敲了敲琴身:“不错,这首就到这儿了,回头加到复习曲一起,你自己下去琢磨。”
“下个周排协奏,准备好把以前那本旧书找出来。”
“今天可以了,开始挺投入的,后来怎么就出神了。”张娟收拾琴房里的卫生,“你小子真行,早上就能练完的琴课拖到夕阳西下。”
夏天温度高,公交车也泄气,晃晃悠悠赶到琴房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
等徐寒等到天荒地老的张娟,吃完饭后困意来袭,休息室里就俩沙发,师徒二人各窝一个,美美睡了午觉,才晃上楼去练曲子。
徐寒适时把冰牛奶供出来献殷勤。
起身舒活筋骨,拉下琴盖,铺好防尘布:“您说得对,我是该考虑一下调课的问题。”
“关键是你琴课在周内,暑假的时候每次出去采风也在周内,溪泽周末喜欢下雨不是吗?你要不把课调几节过去?”张娟绑好垃圾袋,顺手关灯锁门,和徐寒一同下楼。
“下个周调着试试吧,可惜我周末要出志愿,时间上也会冲突。”徐寒想了想,决定先换下个周的课,看是否能够磨合,“到时候不能调和的话,我就去摄影组请假,有琴课的时候不会再去夜拍了。”
“专攻一技”这个道理徐寒明白,如果其他领域需要做出牺牲,他会主动放弃后者,孰轻孰重拎得分明。
看着长大的孩子谁忍心骂,关键还这么懂事。
望着少年纯粹的眼眸,张老师笑了:“嗯,你自己安排好,我不担心你,但这次是最后一次。”
“刚才在神游啥呢,分享一下?”今天上课的人不多,这个点都走得差不多了,两师徒拐到休息室去,拿上各自的包走人。
下课时间,师徒俩的相处模式变成了互相挤兑:“没,就在想咱这儿小提琴教得好不好。”
“你质疑我,还是质疑我的闺蜜兼合作伙伴?”张娟一包甩过去打在徐寒背上,流苏的吊坠压根不重,但徐寒碰了瓷。
他作势躬身,揉着脊背装模做样:“嘶……娟姐你自己摸清楚,带了多少届了,教出来不是木匠的屈指可数。”
“别碰瓷我告诉你。”张娟转头去瞪徐寒,“我们小提琴部,自创立以来兢兢业业,励志培养出不折磨家长的新一代小提琴手,只可惜……”
“娃们不太争气。”说到这儿就有的唠了,徐寒跟着唉声叹气,“欸,娟姐,真希望有人来拯救咱们提琴部。”
“从天而降吗?”张娟倒是想,可就没让她遇上过,早就想去城里那家经营得好的琴行挖萝卜了。
“兴许是吧。”
远山,大红太阳挂在树梢,将近将落。
脑海里闪过晌午时,迎面撞上那位男生的脸,徐寒勾起唇角笑了,浅浅的酒窝露出来,答了张娟最后一句。
2
芸祺农家院大门口,一俩重骑的轰鸣声五十米之外都听得到,它的主人一身休闲装,脚底踩着双木制拖鞋,摘下头盔将头发向后捋了一把,向院子里扫视一圈,逮到了个熟悉的背影。
正在满院子抓鸡。
“哟!你今天怎么来了?”祁连把头盔往把手上随意一挂,踱步过去捞起一只鸡,在徐寒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扔回了鸡笼里。
“我的哥!芸奶奶喊我把鸡抓到厨房去……”徐寒带着快崩溃的语气说,他举着网子,正对一只墙根绝路上的鸡崽子当头套下,终于网住了!
他欣喜朝厨房的方向喊:“芸女士快看,我网住了。”
“嗐,哥帮你往回抓有错吗?”祁连将网子连鸡一起抢过来,钻进厨房,“奶,今天订了几桌?”
“小寒你快进来,来喝一碗绿豆汤。”方芸无视自己的亲孙子,指着水池,让他把食材扔里面,转身朝窗外对着徐寒说。
“欸,来了!”徐寒跑去冲水,将手上的尘泥都冲干净,才进厨房端一碗冰镇绿豆汤喝起来,“芸奶奶,没放糖……”
“吃那么多糖,还好你小时候没长过虫牙,不然和你哥一样疼得直撞墙。”方芸嘴上说得严厉,实际取来糖罐,往徐寒碗里舀了一勺,“够了吧?”
徐寒点点头,蹲到角落去吹风扇了。
“奶!您偏心!”祁连可怜巴巴地搁水池里杀鸡,“给您打工还遭不到心疼,还不如一个做志愿的毛头小崽子。”
“哼……谁说小寒只是为了做志愿才来帮我的?我看小寒比一些不专心在我这儿打工的人好多了。”方芸拿了只空碗出来,示意祁连要喝自己盛。
“我爷都给你说了?这老头尽曲解人的意思,是不是又给我传谣言了?”
“不行我得去质问他。”
祁连撂下摘了一半鸡毛的手套,舀了半碗绿豆汤仰头喝完了,走出门想起来他爷一般十有八九不着家:“老头搁哪儿遛弯儿去了?”
“八九不离十都在后溪钓鱼,赶紧起开,看见你就烦。”方芸把手套递给雇工阿姨,给自己也盛上一碗解暑神汤,坐到徐寒旁边的小马扎上。
徐寒在喝第二碗:“芸女士。”
方芸:“嗯?”
试探着问:“我哥又咋了?”
方芸:“你知道的,你哥自从报志愿被挤掉后就一直活得不太像个正常人……”
“哎,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继续念书,只顾着自己做生意,做生意就罢了还四处碰壁,我还不是担心他……”
徐寒不禁讶异:“他又要出去做生意了?” 不应该啊,这才刚回来一个月。
方芸舀着碗里的绿豆:“哪儿是啊,说是找上以前的兄弟合办个篮球馆,在城里开。”
“啊……不走就好。”徐寒看着喝干净的白瓷碗底陷入沉思,没想到说完这句话被方芸狠敲了把脑袋,这个年纪的老太太不怎么好哄:“哪儿好了?”
“你不去劝劝他,一个人做生意多苦多累?让他找个正经工作怎么都不肯,你小子居然还支持他?”
“没有的事,芸女士息怒……我这就去劝劝……”徐寒将空碗搁在灶台上,掀起帘子一溜烟跑出去了。
方芸望着脚不沾地的孩子,高声叮嘱:“跑慢点儿!”
从农家院到后溪要绕过一片林荫路,那一排排栽种整齐的都是樱桃树,春盛之时吸引很多游客,夏天的时候绿叶像玛瑙,见着能沁人心脾。
走到尽头,先是一阵裹着湿气的凉风拂过肌肤,接着便能看见藏在山谷里的清冽小溪,卵石错杂交卧,流水纯澈,深谷幽静。
“来,坐这儿。”
徐寒到的时候,看见祁连和祁老爷子并排坐在一颗大石头上,嘴里叼着没点着火的烟棍。
爷孙俩不知道在想啥,各自出神。
祁连听见脚步声回头,拍了拍他旁边的位置,同时拿掉嘴里的烟,拿卫生袋包起来,连同老爷子的一起。
毕竟不能带坏小朋友。
“祁爷爷。”徐寒过去坐下,躬身探了探溪水的温度,手指被惊地瞬间缩了回来。
“嗯,小寒今天怎么来了?”暑假期间,徐寒一般都是周末来帮忙,因为芸祺周末客人很多,凭芸奶奶和一位帮工阿姨,还有暂时被扣在家里帮忙的祁爷爷根本忙不过来。
上周徐寒说想调和一下琴课的时间,也是考虑到祁连从外地回来了,来农家院帮忙的次数会增多。
“我周末要去上琴课。”听芸奶奶说祁连找新工作的事情,徐寒不确定周末人手还够不够,只告诉了祁爷爷他这周周末要上课,之后具体怎么调和问了祁连再说。
“你也被我奶赶出来了?”祁连支着手臂发呆,偏头望向他的便宜弟弟。
徐寒无奈点点头,凉风拂过面颊极舒服。
“哈哈哈哈哈哈……”
林中爆发出一阵狂笑,只不过半路夭折,因为他被便宜弟弟锤了后脑勺。
徐寒从旁边浅滩上摸了一枚石子,向下游扔去,激起层层叠叠的小浪花:“哥。”
祁连抱头窜到祁爷爷那边坐着,说是远离姓徐的暴|力|狂。
“嗯?”祁连伸手,让祁老爷子给他也够一个,“爷,给我找一枚尖的。”
石子脱手,比刚才徐寒激起的水浪更多更大。
“我好奇。”徐寒又寻摸半天,找到枚合适的扔出去,却仍然比祁连少一个小浪花,“你高考志愿究竟报的什么啊?让你郁郁寡欢半辈子……”
“……”祁连没想到便宜弟弟要问这个,“我什么时候……算了。但是也没有半辈子那么久OK?你哥我还年轻。”
说着往事嘴里泛起苦涩,祁连习惯性摸烟盒,寻到裤兜才停下来,为了小朋友的心理健康忍住了:“别好奇了,等我考上了再告诉你。”
徐寒猛地转过头,祁爷爷拎着鱼竿站起来,一边收线一边去后面取木桶,从他俩身边离开了。
祁连也望向徐寒,轻声问他:“信我吗弟弟?”
徐寒的眼神中满是惊异,但更多的是一份欣喜:“嗯。”
那份欣喜不常见到,上次还是祁连回来那一天,徐寒去车站接他。
“那就行,芸女士说啥你听着,顶多锤你两下。不着急,等以后哥出息了再帮你讨回公道。”祁连转回头,向深林投去目光,徐寒知道他在看什么,便也凝视着那一块,久久回不了神。
徐寒:“嗯,好。”
溪上的风总是香甜的,除了草木花种的味道,还有一家又一家的农家菜香,以及古法酿制的陈坛老酒。
樱桃林来路的喊叫声打破了爷孙三人的思绪,徐寒被芸奶奶的声音吓了一跳:“徐小寒!”
怕老人家听不清楚,徐寒站起来面对声音的来向喊答:“欸!我在这儿!”
芸奶奶:“米酒要不要喝?”
徐寒最喜欢方芸熬的米酒,煮鸡蛋汤圆非常鲜甜:“要!”
“回来喝!”芸奶奶说完顿了下,才继续喊,“把你哥也叫回来帮忙!”
“好!”徐寒问她,“让祁爷爷回去吗?”
“都滚回来帮忙!马上下雨了,赶紧回来!”芸奶奶喊完就转身走了,回音荡在山谷里,估计上下游都听的一清二楚,过会儿老刘家的小孩儿就要来讨米酒喝了。
祁连浸着笑:“老太太还是心疼亲孙子的啊。”
祁爷爷无情插刀:“你真会安慰自己,走咯小寒,帮祁爷爷把鱼竿扛着。”
徐寒:“好嘞!”
3
斜方窗被一层纱粉的光照透,少年盯了一会儿,把协奏曲合上扔到一旁,抬手即起势,一首德彪西的亚麻色头发的少女缓缓奏来。
窗外的树桠刚好长到三楼的平台,飞鸟停下一只在绿叶上,欣赏悦耳动听的即兴演奏。他从一首月光奏鸣弹到一首小星星变奏,从悲怆弹到幽默曲,直到暮色四合,鸟儿飞来枝桠、停了、走了,已瞧不见室内的丁点光了。
徐寒起身开灯。
手机震动了一声,是张娟发来的讯息,说她今晚有事让他自己练习,并叮嘱将办公室桌里的文件袋送到萨克斯老师那里。
徐寒抻了抻臂膀和腰背,脖颈扭动发出“咔哒”的声响,开门下楼。
他按照张娟吩咐找到了文件袋,在抽屉里面,钥匙除了张老板,只有徐寒知道放在何处。反正时间还早,徐寒不急着上去练琴,干脆走楼梯,一层一层巡视去了。
吉他部今天还是一如既往拉跨;钢琴部的孩子们都很乖;萨克斯部虽然很努力但看得出来他们已经尽力了……
徐寒背着手,像个老干部下乡一样往萨克斯老师办公室走去,隔着玻璃发现室内没人。
人家老师在大教室上课,看见他上来后才出来,从身后喊他:“大弟子!又来视察工作啊?”
“老师,这个给您。”徐寒被喊得一激灵,他胆子不大,经常出现这种情况。
他冲老师摇了摇手上的文件袋,继而递给他,完成了任务,再次背回手准备下楼,却突然听到了一阵小提琴声。
那琴音之前不曾听闻,单从旋律就能判断出这人水平很高,控弦已然炉火纯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