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徐寒又垂下头,这回埋得更低了,声音也愈发听若细蚊:“我不是故意骗你。”
正想解释两句,苏戟忽然伸手过来,轻松拿掉了他支在手腕上的冰袋,半面已经被他的脸颊捂热了。
“下巴磕青了,手肘后头碰紫了,膝盖的布料都蹭破了,耳朵后面还有疮口……小朋友,你摔跤姿势挺特别啊。”
苏戟抓着他想抢回冰袋的手腕,再次问道:“怎么弄的?”
这回语气温柔很多。
徐寒心虚得很,没在意苏戟比护士还细心这件事,咕哝含糊:“跟人……打了一架。”
插两根狗尾巴草在头顶都能摇晃起来,徐寒盯着绿草叶发癔症,眼角快拉到颧骨位置了,世界上没有人比他更委屈。
苏戟有在努力憋笑:“打架打输了?”
徐寒不太想张嘴,却碍于礼貌必须要回话,从齿缝间摩挲出两个字:“没有。”
“噗哧……”
苏戟终于憋不住笑了:“没有你不开心个什么劲?”
徐寒这回没答,不想理他,礼不礼貌再说吧,这人得吧得吧太烦,人痛楚在哪儿他戳哪儿。
“脸过来,我给你上药。”苏戟伸手过去,环到另一侧把装药的袋子够过来,取出支跌打伤膏。
徐寒缓慢扭头看他,唇缝抿得死紧,还是不动。
这倔小孩,死要面子。
还好苏戟具备哄倔小孩的经验,温声向他保证:“不给你爷爷说。”
小孩终于松了点口:“真的?”
“把药涂了就是真的。”苏戟挤了一点黄色药膏在棉签上,冲徐寒勾勾手腕。
徐寒妥协了,选择相信他,毕竟刚才他都帮自己向爷爷隐瞒了。
凑近过去,把侧脸下巴的伤处朝向苏戟,冰凉的药膏抹上皮肤,火辣辣的刺痛瞬间被缓解了不少。
“呼…疼不疼?”光亮很差,苏戟要凑得极近才能看清,他轻轻吹着伤处,尽量不让徐寒感到二次疼痛。
苏戟的话音就响在徐寒耳侧,痛倒是其次,他必须忍耐痒意:“不疼……”
苏戟继续给他的手肘、以及其他擦伤部位抹药,柔声询问:“怎么就跟人打起来了?方便说吗?”
手肘不仅仅是擦破了皮,更像是被某种尖锐的石块刮烂了内里,能看到遍布在上面的青红血管。
苏戟握着他的小臂,尽量以最轻的力气涂抹,害怕又给刚止住血的地方擦破。
“别的摄影组。”
“他们过来抢资源,今天好不容易天晴,香山那边合适的观景点本来就有限。”
“谁先到,前排就算谁的。”
“那群人非但不守规矩,还把红姐的主要设备打坏了。于是就发生了口角,他们居然还先动起了手,两边扭打了许久,刚从所里做完笔录回来……”徐寒不乐意回想之前发生的事情,但苏戟既然问了,他也不想再撒谎。
偏转目光,又盯回了小草,绿叶子都要叫他盯穿了。
正在处理着耳后的伤口,苏戟观察过了,仅是擦伤,便故意使力一压,渗进伤口里,又酸又涩,疼得徐寒紧闭了一下眼睛:“嘶……”
“还去派出所了啊,财务损失登记去了?”不知为何,这人的语气又换成之前那种了,徐寒摸不清头脑。
“一群人打架,都是多大的人?”苏戟挽起徐寒的裤管,露出光洁白皙的小腿,帮他涂膝盖上的伤。
徐寒想了想:“二十?三十?反正红姐是刚过二十七,她是我们工作室的核心。”
苏戟紧接着问:“你几岁?”
“……十四……了。”徐寒终于知道这人问了一大堆究竟是什么意图了。
只听苏戟继续说:“你才这么小,别跟大人一起卷入纷争之中去了,表达愤怒当然可以,是被允许的,只不过你得考虑你自己,磕了碰了之后到底疼不疼。”
“这次是石块擦伤,下次指不定是什么刀什么棍子之类的。”
“爱护你自己,明不明白?”
苏戟说完,徐寒睁大眼睛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缓慢地点点头。
他刚才说的那一席话确实让自己动容了。
“回家了小子们,马上要下暴雨了。”卫生室的医生拉下了卷闸门,灯在身后灭了一盏,接着是另一盏。
可照着苏戟身上的那盏灯还亮着,映在徐寒瞳孔里,像长夜里一把火,刺激人的感官。
又觉得点头好像不太重视,补充道:“好。”
今晚的一系列举措本就是冲动和愤怒造就的,徐寒一路回来闷闷不乐,也是因为不必要的时间被不必要的人耽搁了,让他们收获了一个不愉快的星期六。
他打赢了一场架,却不开心。
他只关心设备修不修得好,摄影工作室会不会被留案底……而为他擦药的这个人却担心他的身体状况,磕得疼不疼,撞得那一下难不难受……
苏戟的声音就响在那阵风声里:“下次别跟不必要的人打架,为那些人生气不值当……”
将近零点了,低温的凉风拂过麦田又刮过人的衣摆。
一晚上受得委屈都不值当,旁边这个人告诉他。
苏戟用比凉风暖和许多倍的手掌,兜住徐寒的后脑勺,轻轻按摩替他解乏:“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明天早上起床你就把它忘记。”
“嗯。”徐寒今晚第一次牵起嘴角笑了笑,“好,收到。”
苏戟见他舒心了自己也笑了,拍拍他的小脑袋,站起身,说:“走,我们回家。”
伸手把他也拉了起来。
两人趁着暴雨还没降下来,迅速去门卫室取回徐家的钥匙。
而后,徐寒去推来了卫生室停车棚里的自行车,苏戟看着车上布满的草屑差点笑背过去。
徐寒不理解这人笑什么,瞪他一眼:“做戏做全套怎么了?”
“我还专门把车头的变速器螺丝拧松了,自行车的把手摔歪了才是骑车摔跤的正确表现。”
由于他膝盖受伤,苏戟替他推着自行车:“得嘞,小聪明,下次骑车千万注意安全,爷爷看过后记得把螺丝拧回去。”
“我当然想到了……这一点。”
徐寒害臊,冷风吹着依旧红耳朵,走得越来越快,一点儿不像跟人打架一脚踹完两人的模样。
*
把徐寒送回去,苏戟自己回到家、洗完澡已经半夜两点了。
熬过点了谁还困啊,他索性仰躺在床上刷手机,社交软件搜索“怎么对付小一岁的弟弟”……正看得津津有味,微信提示好友验证申请的消息。
苏戟恋恋不舍地退出教学文档,去微信看是谁半夜三更不睡觉,没想到居然是徐寒,他翻出相遇那天,苏戟扫木舟店里付款码的信息,从而找到了苏戟的微信号。
苏戟通过了他的申请,给他改了个备注,叫他:小委屈。
紧接着小委屈接连蹦出好几条新消息:【谢谢你帮我保守秘密。】
【也谢谢你今晚安慰我的话。】
【以后有机会来我家做客,请你吃我自己做的千酥糖。】
【晚安。小月亮转圈圈GIF.】
苏戟抿起唇角笑了,回复他:【晚安。】
困意来袭,伸手关掉台灯,按灭锁屏。支着手臂敷住眼睛,一桩桩眼前事漫入脑海。
“咕噜,怎么老是你!”
那天炎热至极,本就心烦气躁,赶来一只碰瓷的猫,那位少年的到来,帮自己解决了这一件麻烦事。他记得,烈日下少年的眼睛,神似被艳阳染得透亮的叶片,能净化人的心。
炎热倒也不怎么炎热了。
“欢迎你加入小提琴部这个大家庭!”
从小就在外面疯跑,不知道“待在家里”这四个怎么写,不停转学不断换课室,从没有一个人对他说“远亲不如近邻”,所有人几乎都希望安之若素。而这个少年抱来自己的零食分享给他,平时还“要挟”老师在他不上课的时候帮忙照顾自己。苏戟的家教里不允许“天赋”的存在,唯恐后天会因为懒惰懈怠,可遇见徐寒之后,他好像看到了天赋本人的模样。
在意团队的利益,不惜付出代价也要讨回公道,把人揍了之后,自顾自蹲在马路牙子上泛委屈……
做戏还要做全套,可怜兮兮地打算把下巴磕敷好再回家,免得爷爷操心,老人家年纪大了,不敢让他动气……
幼时爸妈不在身边,爷爷奶奶带大的小孩一点也不娇气,有足以让人敬佩的主见,他懂事、要强、勇敢……
这样的小孩,谁不喜欢。
苏戟把背角拉上来盖好,翻了个身,呼吸逐渐均匀。
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一位卖糖的小男孩,送他一整筐芒果千酥糖还有一整筐金黄郁金香。笑起来眼睛比烈阳下的叶片还要耀眼,一对浅浅的酒窝特别好看,他对他说:“谢谢你啦,我们做好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