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戟小时候就在溪泽待过,知道这里有长达一个多月的雨季,却记错了时间。
他以为要到八月末才会遇到,毕竟阳城自那时转凉,而这个小城不比阳城偏南多少,怎知雨季提早一个月就开始了。
老树挨着窗子,在外面狠命摇了一下午,苏戟伸手把玻璃拉回来,怕那细枝条把窗纱纸捅破。忽然又是一阵狂风,叶片挤在一起“簌簌”作响,闪电在天际狠命划拉大口子,漏下雷声轰鸣,不绝于耳地在云间翻滚。
苏戟眉目一凝,好似担心那瘦弱卷云撑不住这场雷劫。
实际却是马虎鬼又忘记带伞了,这周第三次了。
他昨晚刚发过誓,说今天再不带伞直接吃课桌。
很显然,这会儿他该考虑的,是怎么将誓言囫囵咽下去。
他暗自思忖:下辈子必须早早戒|赌才行。
白光接连频闪,到第三次划拉天际的时候,教学楼“嘭”得一下熄了灯,全学校跳闸了。
“呜呼!!!”“吁~”
“这是哪位道友又历劫了?”
“嗐,干打雷不下雨,快下啊,说不定待会儿晚修都不用上了……”
学生们疯了似的欢呼,虽然已经挨到最后一节课,秉着早逃一分钟是一分钟的信念,任何时候停电,对这帮崽子来说都是好事情。
“安静!!!”
语文老师是位中年女士,带着小蜜蜂压不住这帮学生的嘈杂哄闹,大家不为所动,纷纷被窗外的景象吸引走注意力。这几栋教学楼里,几乎每一个有人的教室都七嘴八舌,吵闹地像在开国际峰会。
七班教室里,只有语文老师的手机屏幕带点光亮,周身几近伸手不见五指。
“再说一遍,都给我闭嘴!”老师浏览完群消息,拿课本狠敲了几下多媒体讲台,才堪堪唤回前面几排好学生的注意。
她只好扯着嗓子喊:“教务处发消息,今晚大到暴雨,可能一直持续到明日,为防止山洪暴发,回镇上的同学遭遇危险,今天就不用上晚自习了。”
听到消息的一瞬间,全班才终止了鬼哭狼嚎。
女老师继续强调:“雨季什么状况,你们都清楚,待会你们班主任会进来强调安全问题。但我还是啰嗦两句,今天不上晚修,不代表今后都不上晚修,也不代表你们这帮毕业生没有要完成的学习任务了。记住,自己是初三的人,要对自己负责,别偷懒别贪玩。”
“好了,大家回家途中注意安全,留校的学生不要乱跑,下课吧。”
说完最后一句话,暴雨先一步等不及,“哗啦!”
所有人的头转向窗外,视线里细细密密的雨丝,接连不断,如溺人间。
教室内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嘴交谈,在昏暗环境里愈发躁动。
朱承志赶到门口,跟语文老师道声再见,走进班级,拍掌引回大家的注意力:“立刻收拾书包,大扫除就推迟到周五吧。镇上的同学最好联系出租,几个人结伴回去,到家必须让家长给我发短信,一定记住!不然我会一个一个打电话慰问你们的……”
接着再三强调了住宿生不得乱跑、不得擅自外出,唠叨了近十分钟,才赶鸭子一样让这帮学生迅速回家去。
“火锅!火锅!”以崔宇为首的不用回家的鸭头,待朱承志一出门,压着嗓音往四周传递邀请,和不少住宿生都接头成功。问了许多本地人,大多数不愿意去,包括苏戟这个不是本地人也不去的例外。
崔宇又一次委屈巴拉地转身离去,苏戟叫他一声,以为这大爷回心转意,正高兴回眸呢,没想到这大爷只是想再借一天伞。
崔宇把嘴撅老高,带着失望的语气说:“你又又又没拿啊,谁昨天说……”
熟悉女孩儿的声音在他俩身侧响起,原来是开学那天遇见的一群姑娘之中长相最出众的那位,金梨梨望向苏戟,将手中的卡通雨伞推向他:“我这有两把呢,苏同学你拿我的吧?”
苏戟本想开口拒绝,女孩的东西他一般都是第一反应拒绝,正想着怎么说更委婉,崔宇却先一步开口:“不用了,我也有两把,谢谢你。”
他说完,金梨梨和苏戟都顿住了。
前者是因为她没想到苏戟会让别人拒绝她的伞;后者则是因为崔宇的语气,明明对面是女孩子、明明用词都蛮得体,但他语气中透露出的防备意味还是很明显。
苏戟看了崔宇一眼,然后对金梨梨说:“谢谢你,但是不用了。”
金梨梨再没说什么,背着书包出了教室。
崔宇撑在苏戟桌沿,目送她离开,表情一直保持着先前的严肃,皱着眉的时候还挺凶,和平常一点不一样。
苏戟打个响指唤回他的魂,朝他摊开手掌、抬一抬手指,崔宇这玩意儿瞬间失忆:“啊?”
苏戟叹口气,怕这傻孩子下一秒把自己叫啥都给忘了:“伞。”
“借我,谢谢。”
“嗷嗷嗷,忘了。”
崔宇回座位取伞,颠颠跑回来,球鞋与教室里的干燥地面摩擦出声,俨然又恢复了平常的欢脱样。
苏戟看在眼里,什么也没问,崔宇也没打算说什么。
两人沉默一阵后,苏戟问:“火锅局组好了?”
“一个大桌还差两位。”崔宇拎着书包,和苏戟并肩走出教室。
“下雨天毕竟危险,你们溜出去要注意安全。” 苏戟叮嘱他,怕他们不小心玩脱,到时候背个处分就真惨了。
“嘿嘿,我们都这样组了两年局了。一到雨季不是降温嘛,降温当然和火锅最配啦!”崔宇招手让人赶紧回去,多待一会儿唤起自己被多次拒绝的回忆,肯定会哭卿卿地不让他走。虽然是个大老爷们,但他自诩戏多。
“行吧,借了你许多天伞,你记得跟别人蹭一下,别感冒了,下次需要帮忙找我。”苏戟把书包甩肩上,从楼梯口下去了。
崔宇其实并没有第二把伞。
他把刚才的小插曲抛至脑后,欢欢喜喜和别人搭一把雨伞,与同学们一起,欢欢喜喜地走向红学巷子里的火锅店。
苏戟延着河堤回家,尽量离树远一点。
他喜欢在雨天步行,但他不喜欢欠人情,刚跟崔宇讲了有事联系,方便他把前几天借伞的人情还给崔宇,但谁能想到,这个人情还得这么快。
刚走到河滨公园,崔宇就来了个微信电话:“大哥!大爷!救星!求您帮我件事!”语气诚恳至极。
总觉得今天八点之前进不了门:“说。”
只听崔宇道:“大爷,您还没走远吧?能不能帮我接个人?”
*
从开学算起,崔宇总是张口闭口就喊苏戟“大爷”,次数一只手数不过来。
崔宇拜托苏戟去接的人叫杨光,也是他们初三七班的。
是另一位体育委员,和崔宇走得很近。只不过不知道他为何迟迟没有去报名,苏戟不好奇别人的隐私,没有瞎问,跟着导航所指的方向,找到了滨江小区里的幼儿园,名叫杨光的同班同学正窝在小象滑滑梯的肚子里躲雨。
不知怎的,此情此景让苏戟想起了他那爹不疼妈不爱的可怜发小,杨光这模样颇像陆远辰当时离家出走的凄惨情状。
“杨光吗?”
里头那人从手机上移开目光,抬头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