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门显现出少年人的身影,影子由远及近,他一把推开玻璃门,探进一颗脑袋,第一眼看见了捧着茶杯惊讶的苏戟。
先前在烈日底下迎面撞上的徐家那位少年:“咦?”
而后,从震惊转为惊喜,“欸!是你呀!”
办公室里的李老师正焦头烂额,听到少年的声音和听到救星似的:“哎呀,大弟子你今天怎么调课了?快来,过来给你李姐看看这个破机器!”
“你先坐着。”少年另外半边身子溜进门内,走入里间,“我娟姐呢?”
打印机有些年头了,每次“吭哧吭哧”转不动的时候多半都是这位大弟子来救场,少年三下五出二卸下染料盒,为它重新充填新的墨粉。
李老师:“不知道啊,你今天一个人在三楼?”
少年道:“还有新学生,只有实习老师在,我张娟娟今天居然翘课!”
“好了,打印出来了。”
出来时发现苏戟没打算坐,正准备进办公室里看看情况,少年拿着那一沓课时卡递给苏戟,他笑起来,露出两颗浅浅的小酒窝:“欢迎你加入小提琴部这个大家庭。”
“欢迎欢迎!”
李老师一边附和,一边走出来,把办公室锁上,去把会客室的窗户都关上,望向天空。
万里无星,空气越发闷燥:“你们俩都快走吧,确实快下雨了,我一会儿来关大门。”后面半句话专门针对少年说的。
“喏,伞给你们大弟子,不过这儿只剩一把了,你们看你俩怎么协调,我今天没开车,不然就送你们回去了。”
李老师把雨伞抛到少年怀里,他接过:“没事,我俩应该住一个小区的,反正挺近。”将雨伞握在手里摇了摇,朝向苏戟说道,“走吧,作为客人,我得好好招待你,张娟娟不在,那就由我代劳吧。”
苏戟点点头,同李老师道别:“我们的确住一个小区,李老师那我们先走了。”
李老师应道:“嗯,路上注意安全嗷!”
*
夜幕压在头顶上,夏季多骤雨,水汽积得足够了,说下就下谁也预报不了。
“溪泽马上就要进入雨季了,最近出门记得把伞拿着,以防万一。”
少年让苏戟稍等,去棚子里推来自己的山地自行车,“我下午骑过来的,我们抓紧时间走回去,应该下不下来。”
苏戟走到少年推自行车的一侧,与他并肩一起走在人行道下面:“你可以自己先走的。”
少年踢一脚地上的小石子,碎石滚向前:“那可不行,我怕你迷路了。”
“我叫徐寒,你呢?”
苏戟在心里念了一遍少年的名字,而后报了自己的:“苏戟。”
少年忽然抬头,望向他:“嗯?你叫我了?”
“什么?”苏戟怔然,刚才难道出声了?他莫名慌了几秒,过后才讶异自己为何要慌,他忙解释,“就……我是想问,你是哪个‘Han’字?”
徐寒回答他:“寒冷的那个寒字。”
单字取寒,很特殊,苏戟转回目光点点头,徐寒那会瞥见他的资料了,问他:“你是‘折戟沉舟铁未销’的那个戟吗,冷兵器的那个?”
苏戟答道:“是的。”
听见徐寒浅浅的笑声,他接着解释道:“我先前在课文里读到这首诗,觉得挺酷,我那时就想应该很少人用这个字取名。”
苏戟转头,看到了徐寒亮闪闪的眼睛,胸腔剧频颤动了一瞬,他看了许久忘了转回眼神:“我下午刚上课那会儿坐电梯上楼,听到了一段《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是你在弹吗?”
由于电梯上升时间有限,只来得及听一小段,而那段德彪西的乐曲虽然简单,却被徐寒弹出了纯洁美好的感觉。
后来徐寒开始练奏鸣曲,苏戟若是听到,兴许会震撼地拍掌叫绝。
徐寒:“嗯。那会儿我上楼找四楼教萨克斯的老师,也听到你拉琴了。”
“演奏得很棒。”
他的夸赞发自肺腑,但最深的感慨还是:“真的,我好久没听到这么动听的提琴声了。感谢你来拯救我们小提琴部。”
苏戟:……
OK吧,苏戟以后就当个普渡众生的小提琴菩萨。
想到这个画面,苏戟觉得自己身后都快升起金光环圈了。
走出了新区,距离小区不算远。
环形天桥另一侧人声鼎沸,苏戟走到外侧去,将推自行车的徐寒引到里侧,想起一件事,转头问他:“你先前怎么知道我不认识这一块的路?”
“这个啊……”
徐寒小心避让着行人,往苏戟这边靠了些许:“我们学校,溪泽中学的大群不是疯传你的照片了吗,各种角度的帅照。”
“大家就都知道了,我就也知道了,咱们学校来了个转校生。”
徐寒偏头,笑着看他,有一半打趣的意味,但苏戟还是不太习惯直视他笑时的眼睛,很漂亮。
徐寒按照自己的猜测推断:“溪泽八校合并之后就只有一所中学了,你应当不是本地人吧?”
苏戟:“嗯,我来自阳城。”
“嗷,我就说嘛,以前在我们小区我从没见过你。所以说,咱就得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转校生朋友。”徐寒抬手拍拍苏戟的肩,少年人的骨骼还在生长,苏戟的肩骨却已然紧实宽厚。
“远亲不如近邻嘛,以后有需要帮忙随时叫我就好。”
直到徐寒转回头平视前路,苏戟才偏头看着他,延迟了数秒,才说:“好,谢谢。”
短暂的里程被两人走得漫长,他们彼此交换名姓,诉说聊闲,等行到小区正大门,暴雨终是降了下来。
苏戟让徐寒撑着伞快回去,南大门比他要远得多,而徐寒硬是坚持把苏戟送到楼下:“好啦好啦,我怕你琴盒淋湿了,我来举伞,你把琴盒抱紧一点。”
徐寒比他矮一截,抻直手臂才勉强把两人装下:“快回去吧,晚安。”
苏戟站在屋檐下,隔着暴雨,朝他的背影道:“今晚谢谢你,晚安。”
徐寒一扬手,转角身影没入大雨中。
盛夏的雨大多汇聚突然,凝着热气升上高空,地面集了许多沙尘,暴雨一淋,全都被带起来扑到人的脚边,鼻里。粉尘味道浓,苏戟抬起手想抹鼻尖,自己都不知是要扇走尘埃,还是留恋那少年身上淡淡的香味。
手抬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放下手吸一吸鼻子,转身进了单元楼。
电子金属门轻轻合上,像在和盛夏的热烈道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