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峰拿着一厚叠A4纸走进教室:“来,小士兵们,军训日记开写吧!”
底下还坐不下去的蒋沐沐,看了一眼自己满桌的书和满凳子未及时擦的灰尘,被吓得变成结巴:“什………什么东西?”
黎峰重复道:“军………训………日………记!写不完八百字别想回宿舍啊。明天要评奖的,给咱五班争点分数吧,靓仔们!”
高一年级入校后,从军训开始算班级积分。
可五班只想着不扣分就天下大吉了,谁管他加不加分?
有人把这句话小声念了出来,被蒋沐沐听到了,他今天刚迟到过,一屁股闷在椅子上不吭声了,刚坐下想起灰还没来得及擦,又腾一下蹿起来,和窜天猴似的。
黎峰发纸的间隙看见,想起了早上收到的通知,斥道:“你今天迟到了吧,为班级拿下第一个负一分的,来!过来!”
将手上剩下的纸递给旁边的女生让她发完,冲懵逼的蒋沐沐招招手喊他过去:“小伙子叫啥名儿呀,让大家都认识认识新同学。”蒋沐沐挪过去,被黎峰揪起耳朵,这男娃脸皮薄,忍着疼不肯出声。
黎峰记得早上被年级主任挂在大群里两个孩子的名儿,便问:“你是蒋沐沐还是俞汀?”黎峰又狠磕了几下蒋沐沐的后脑勺,差点把他送走。
蒋沐沐咬着牙齿回答:“前者。”全班憋笑,看讲台两人演小品看得津津有味。
“好,后者,来!出列!”
一个高个子男生走上去,被迫接受了黎峰的第二轮“虐待”。
“为班级拿下第二个负一分!真有本事啊你们俩!”
“同学们引以为戒啊,免得步缺水兄弟的后尘。”
全班的注意力在缺水兄弟组合名儿上,瞬间破防,哄笑一堂。
蒋沐沐和俞汀立在黎峰旁边,一左一右站着,蒋沐沐本想打声招呼,见俞汀冷冰冰的脸便作罢,他没有热脸贴冷屁股的爱好。
黎峰批准二水回座位,接着对全班同学说:“都给我安安静静写,我去找你们美女语文老师来看自习。”
黎峰出去后,班里菜市场开业一样喧哗,完全不像互相刚认识:“本以为能逃了军训,没想到来写更令人头秃的作文儿。”
“就是呀,这该写些啥?”
“嗯……烈日当头,站立玩命?”
“哈哈哈哈别说了,我已经笑不动了,晒得神经衰弱。”
苏戟送徐寒回来,自己上五楼去找老陶。徐寒拿着换的书,敲开黎峰办公室:“老师,新书我放这里了。”
“辛苦,快回去写日记吧。”黎峰埋头写着会议材料,答他一句。
走进教室回到座位,有语文老师坐镇,五班此时称得上落针可闻。
符筵戳戳徐寒的椅背,悄声告诉他:“你的书都在抽屉里,一共有二十二本。作业纸上要写军训日记,八百字,放学之前要交。”
徐寒点点头,看看挂钟,离九点半放学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虽然写日记这操作实在令人无语凝噎,但好歹徐寒机灵,小作文不是什么大问题。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教室只能听见沙沙笔触纸页。
语文老师:“写完的交到讲台上就可以回去洗漱睡觉了。”
放学铃打响,徐寒去后面柜子取一个芒果味儿的大福,提着收拾好的书包,将纸页交给美女语文老师,第一个出了教室门。
门内大部分已经圆到结尾部分了,小部分则绞尽脑汁就是编不出接下来的流水账。
高一新生写完日记后陆续往宿舍走,徐寒的两个室友写得还不算磨唧,跟在他后脚回来了。今天帮忙收拾楼梯的正是他们俩,高挑的瘦子叫熊蘅,皮肤麦粒色厚实一些的叫甄率。
晓桓宿舍本来是四人一间,五班的孩子住满铺后,空出了618的最后一个床位,所以他们宿舍只有他们三个。
徐寒拆开大福小口小口地吃,其他两个一回来就和徐寒讲,晚自习那会儿他不在班上时发生的趣事。学生之间熟络起来很简单,都没什么心眼儿。
进门顺序排洗澡顺序,徐寒洗完澡晾衣服的功夫忽然熄了灯,刚洗完的熊蘅满头问号,正准备进卫生间的甄率则直接变成了无头苍蝇:“我靠!什么情况?三十下的课,现在才五十五啊!”
熊蘅借着电子表微弱的绿光踱步到门口去开了门,徐寒迅速挂好衣服,他想起来:“我看了时间表,十点有老师查寝,搞快搞快。”
甄率用五分钟不到的时间洗了把脸,徐寒和熊蘅翻身上床,正在拆被子,检查老师果然准时杀到现场:“新高一的小兔崽子们,给你们十五秒躺好!”
夺命生死速搞得跟查寝似的。
这位男老师不用喇叭吼,声音就足够从四楼传到六楼来,新生初入虎穴不敢怠慢,纷纷往床上蹿。
地板被震得巨响,吧嗒吧嗒像鬼子进村扫荡。
“别都一个个儿傻楞在床上,没躺下的,没盖好被子的都给我出来,最后五秒!”
听到要被抓出去,粗略将被子拽开,胡乱先躺下再说。
徐寒无奈地笑了笑,手心搭在腹间躺好。
也许是军训太过疲乏,今晚很多新生都睡得很沉。包括618的三号床,徐寒很久都没有做那个梦了。
梦里全是雾气,还有一片红色的暗光。
徐寒感到双手酸痛,尤其是手肘,很久没有快要断掉的痛感了。
但这个梦境和之前经常梦到的不一样,有人呼喊着他的名字,并一点点靠近,徐寒仔细辨认,甚至在现实中拧起了眉。
终于看清了,居然是苏戟。
他想抓住苏戟的手,却怎么也够不着。直到自己再一次踩空,眼前遁入一片黑暗。
徐寒惊醒,额间早已被冷汗润湿,他没管,翻个身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动着。
双层窗帘挡着清晨微光,寝室内有两位室友均匀的呼吸声。
徐寒攥紧夏凉被单薄的布料,脑子里有个超级大的幕布,滚动播放着自己记忆中和苏戟有关的部分。
彼时苏戟也醒了,含着眼皮养神,想的不是别人,正是楼上也醒来的那位。楼上的是做了噩梦,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睡不着了。
噩梦给人的感觉是渐渐褪去的,徐寒就像陷入幻觉里一点点脱身一样,花了很长时间才清醒过来。他想着想着,不知怎么忆起了他翻看培根随笔时的一句话,那位大学者说的其实有些时候挺靠近玄学,是种不愿去信但会时不时成为现实的道理。
“我们改变了现象产生的环境。”
是不是就是说,梦境再现时,伴随了内容的变化,徐寒可以摆脱阴郁,结束这场无休无止的糟糕的梦呢?
当窗外鸟鸣声逐渐兴嚣时,高一全体学生迎来了第二天的军训,喇叭里强军战歌惊魂响起。还没缓过神来,五栋楼里的宿管阿姨比赛一样吹起哨子,此起彼伏如越连绵山坡。
“催命?一大早的有鬼追杀呢?”甄率听到巨响的前奏一头翻起,两眼还处在眩晕状态。
熊蘅薅了把头发,仔细看看手里,没掉几根才放心:“我妈要是知道我在国高能十点整睡下,六点整起床,肯定会给校长颁一面锦旗的。”
徐寒早就醒了免去了一通惊吓:“快收拾,十五分钟后锁大门记迟到。”618有个移动时间表,但隔壁没有。
所以十五分钟过后,蒋沐沐同学和俞汀同学又是一前一后被挡在了宿舍门后面。
迟到的当然不止他们两个,可是需要黎峰教导的只有他俩。他们在其他人都吃过早饭后才被放出来,刚到操场就看到五班已经列队完毕,可亲可爱的班主任在队伍前方恭候他们。
黎峰背着手,眉间一片冷霜:“缺水兄弟,我给你俩买了俩闹钟,希望你们能够像闹钟一样守时,来,过我这来。”
“给你。”
“把闹钟挂脖子上。”
旁边的同学们面面相觑,看着分发到他们手中的闹钟陷入了深思,向迟到的两人投去安慰和同情的目光,表示这班任咱惹不起。
蒋沐沐歉疚的给全班人鞠了一躬,而俞汀则依旧一脸冷淡的表情,接过闹钟就冲出去完成黎峰五圈的惩罚了。
七点一刻,教官到位,军训准时开始。
“一!二!三……四!”
整齐列队的训练官从操场入口跑下来,按预定方向往每一个班级散开,各自停在各自的班级前,首先清点人数,后跑向主席台,向营长报告本班出勤情况。
军训被国际媒体称为中国的某项神秘军事行动,为军备选拔合适杰出的后备人才,却殊不知,军训只是中国孩子升学的开胃菜。
军事化管理有着最有效的教育成果,这也是为什么每一位学生都必须经历这个过程。不可怠惰,不能无故缺席。
徐寒想着,其实飞虎队就是学校这种严厉的团体性组织,与之相反的跳脱体现。让你前一秒还在抱怨学校的举措不近人情,下一秒就会因为上级的某个温和的举动接受了这些管教。这就是教化。
来学校之前,国高寄给他们的录取通知书上写明了第一周的安排,当时徐寒看着为期八天的军训还有些担忧,但经过昨天一天的军姿,时间过得飞快,想想也不过如此。听说大学生的军训要训两个周,徐寒瞬间觉得未来再担忧也不算晚。
当你从未经历你或许畏惧;而一旦走进去体验,过后又变得云淡风轻。
今天依然和昨天一样以站军姿为主,五班在训练之前完成了站位上新的编排,高矮个终于变得顺眼了许多。
徐寒还是站在最后一排,左边换成五班名人蒋沐沐,右边是新朋友熊蘅。
昨天一整天徐寒旁边都站着女生,女生们都不好意思跟他搭话,今天两侧都有能说得上话的人了。
同时的,很多人都有熟悉的同学换到了自己身边,休息时间一到,都不嫌累似得,聚在一起聊天聊地。
黎峰属于单口相声那派,可能平时拿脱口秀节目当下饭菜,徐寒在第一天就看出来了,那天搬完行李回教室找他妈妈韩春凤,黎峰居然和韩春凤聊嗨了,临走时还被她热情地邀请去家里做客。
休息时间过去,黎峰拿来一叠照片,趁五班站军姿,绕着他们转了一圈又一圈,摆弄着手上的照片袋,不知在看什么。
早就听说黎峰研究生方向是道教历史,旁边班级暗下赌注压黎峰是否在看面相算命时,五班娃自个儿思衬一阵,终于茅塞顿开——
黎峰拿着照片在一个一个人脸识别呢!归属记忆,励志成为年级里第一个认全自己班娃的班主任。
“峰哥,我就说开学前你要我们两寸照片干嘛,还害得我三伏天满城找照相馆。”终于又熬到休息时间,蒋沐沐实在看不下去,在黎峰身边瘫下来,“老师,商量个事儿呗,你都这么熟悉我了,就不用人脸识别了。我那张拍的有点丑,咱们把它扔了吧。”
黎峰像是听到了一件好事情:“主意不错啊小伙子!”
说着便低头翻找一通,抽出蒋沐沐的那张照片:“我给你留着哈,等你下次再迟到我就把你的美照贴到你们宿舍大门口去。”
熊蘅在一旁起哄:“老师,我狠狠支持您。”周围一堆人都伸头过来吃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