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唐门吗?”面前的年轻人暗蓝色长发被发冠系住,气质卓然。
他看上去年纪不大,但眼神中却透露出一股岁月雕琢出的泰然。
老人愣了愣,视线又落在年轻人身后坐在轮椅上的女子和孩童身上,“……对,你们是?”
“我姓伊,这两位是我的妻子和孩子。”
“家父与唐门有故,此次出门前特意叮嘱让我来拜访一番。”
唐三(化名伊泽)简言两语地将来意交代,那张伪装后只称得上清秀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惭愧,“如有打扰,实在不好意思,请问唐成显,唐长老在吗?”
在“唐成显”三个字一出后,老人闻言将门推开,面上的警惕之色褪去,“原是大长老的故人。”
“在下唐成陆,是这里的守门人。”
“三位请进,唐门十年前已经搬迁至岁康城,如今这旧址只有我和几位年纪大的长老驻守。早些时候有些不讲理的喜欢上门来理论,因此难免谨慎了些。刚刚若有冒犯,还请三位不要放在心上。”
唐三推着轮椅,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您客气了,冒昧上门,应是我们打扰才对。”
守门长老笑得慈祥,拱手道谢。
唐菱伊听着两人的对话,意外地勾了勾嘴角,“……”
不过几年,这些老顽固们竟然有些让人顺眼了是怎么回事?
这么谦虚,可不像他们的作风。
而且,怎么突然迁址了?
和守门长老寒暄了几句后,唐三也问起这个问题。
守门长老一听这个问题,面上更是和蔼,唐门十年前的丑闻可谓是人尽皆知,这年轻人如此一问,倒也真是应证了他那句“远离尘世,离群索居”。
“……其实说来也挺惭愧的。”守门长老叹了口气,“十几年前,门内有个惊才艳艳的弟子因违背门规被追杀跳下鬼见愁。大长老十分懊悔,开始反思唐门的规章体系是否出现了问题。”
“三个月后,有名内门弟子因做错了事惹上了魔教众人,魔教对唐门弟子开始大肆虐杀。”
“长老震怒,和魔教约定于半月后论战定生死,三局两胜。”
“最终,凭着至宝佛怒唐莲,唐门惨胜。魔教与唐门的恩怨一笔勾销,可唐门也损失惨重,门内弟子十不存一。”
“此战后,大长老决定更改门内制度,取消内外门之分,对所有弟子一视同仁,而后为了避免再重蹈覆辙,门内上下一致决定搬迁,这里,就成了过去。”
寥寥几言,勾勒出那被时光模糊了的过去。
唐三和唐菱伊自是知道他话中的那名“惊才艳艳的弟子”和“佛怒唐莲”指的是什么,来自于哪里。
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抬眼关切地看了眼丈夫,得到一个安抚的眼神。
没事。
唐菱伊松了口气。
老实说,对于唐门曾遇到的劫难,唐菱伊并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甚至鉴于唐三曾遭遇过什么,她还揣有几分“幸灾乐祸”。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祸到临头了知道错了?要下雨了知道带伞了?没钱知道喊娘了?
呵,晚了!
因此,对于这位守门长老的“后悔之言”,她只是掀了掀眼皮,然后默不作声地靠在轮椅上,逗弄着正认真听两人说话的小酒。
唐柩靠在母亲怀里,眨巴着眼睛,一副认真的模样。
被妈妈骚扰也不生气,只是握着小拳头,耐心地陪唐菱伊玩着“戳戳戳”的小游戏,然后慢慢拍拍她的手,像是在说“乖乖的,别闹”。
唐菱伊见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忍俊不禁,而唐三则留意着妻子二人,嘴角也没忍住勾了勾。
也不知道该不该说巧,那位大长老今日因事外出,不在门内。
守门长老热情的邀请他们留宿,唐三思忖过后,同意了。
——虽然他们的目的并非如此。
相似的月夜总能勾起人不同的愁思。
在其余人熟睡之际,两高一小的影子融入了夜色。
唐菱伊好笑地看着丈夫,打趣,“离开的时候做贼,回来也做贼?”
唐三抱着小酒,摸了摸鼻子,“我只是想再看看以前走过的地方。”
“如果直接和他们说,肯定容易引起麻烦。”
他叹了口气,“死而复生这件事,还是别再提了吧。”
他们循着以前唐三谋划偷学内门功法的小路一路疾行。
这条路,走得比以往的每一次要来得顺畅。
无需雨夜冒险借着锁链一路攀爬而上,汗水与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泪;
无需提心吊胆,步步慎行,担忧着下一秒就会被抓住,忍受鞭打和竹笞;
无需……
“这是我走这条路以来最轻松的一次。”
站在曾经的藏书阁前,唐三回头看着朦胧的来时路,轻轻叹了口气。
——仿佛将前世所受的委屈一并叹去了。
唐菱伊握住他的手,沉默了一下。
他们相识的太晚,晚到交心缠绵时,一切都早已发生。
如今除了静静的陪伴,她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不然,再找个机会套一次麻袋吧。”
半晌后,她憋出这么一句话。
正在感伤的唐三闻言“扑哧”笑了出来。
他无奈地看着一脸“殷切”的妻子,半是宠溺半是好笑地摇摇头,“你呀~”
这么多年,真是半点没变。
唐菱伊一脸理所当然,“所以你去不去?”
“小酒可以帮忙望风!”一听爸妈要干坏事,唐柩从父亲怀里探出身体,主动请求参与。
相似的两张脸上闪过志同道合与跃跃欲试。
唐三扶额,难得为那些长老们说了句好话,“……他们年纪也大了,要是没个轻重出事了不好。”
“……好叭。”唐菱伊闻言可惜地叹了口气,从他的怀里抱过小酒,拿出轮椅坐下,支了支下巴,“那你赶紧去吧,我歇一会。”
他们之间的默契,好到——有时连眼神都不用,就能明白对方。
唐三不意外她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俯身在她的脸颊轻轻一吻,然后揉了揉小酒的头,笑着道了声“好”。
他的身影消失在沉重的门扉后。
唐菱伊低头看着儿子,对上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不知怎的,心头那股烦躁的情绪突然消去了不少。
“唔~今天辛苦小酒了,明天想去哪里玩?”
唐柩眨眨眼,乖乖凑上脸和妈妈贴贴,软软糯糯回道,“都可以哦,只要和爸爸妈咪在一起就好啦~”
“不过我有点想去看雪,上次爸爸和我讲异国志的时候,对雾凇沆砀很好奇。”
唐菱伊点点头,“那我们就从这里的北方出发吧。”
“可以去看看不同的雪景。”
唐柩的圆眼弯成饱满的月牙,“好耶~”
这颗小团圆有点过于可爱了。
唐菱伊在心中感叹着,没忍住又和儿子贴了贴脸。
两人正聊着,小酒突然小声道,“妈咪,爸爸是不是就是那个被追杀的弟子啊。”
这孩子素来聪明。
况且他们夫妻二人又鲜少做些没有目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