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是否还有生命?
有。
死而复生,是一种痛苦漫长的经历。
虽然总有学校老师孜孜不倦的普及:“‘元神’很好,很安全,很牢靠”云云。
讨厌“元神”的学生们,总会在这些老师没下课前,想法设法破坏他们的办公室。
有时候还会放火,直到烧到丁点不剩。
在2226年,在你年满十八岁前,只要不伤人性命,任何事都能做。
但痛苦避免不了,回魂就要付出代价。
或许,这比与亲友生离死别的痛要轻松的多?
芮比忒·斯诺在旅舍袭击发生的七小时后苏醒了。
她跌跌撞撞的打开了地下酒窖的门,引起众人一片倒彩。
“死老酒鬼,什么时候溜到酒窖里去的?”
“准是趁我们因袭击手忙脚乱的时候,人渣!无耻之徒!”
芮比忒看了看自己生长肿块是膝盖,拢了下满是呕吐物的衣摆。
然后,她看向了镜子。
命运也罢,捉弄也罢。
显而易见,眼前的人不是她。
这是一位乍看使人尖叫起来的酒糟鼻老人——
他有双早将灵魂孤注一掷恶魔的黑眼睛,有限的肌肉,物质的嘴唇,狭隘的四肢。
“能、能给一杯水吗?”
人们忽视了芮比忒,纷纷投来白眼。
想来这位老先生之前的名声的确够糟的。
芮比忒扶着墙角坐了下来,伸手摸了摸仍在流血的后颈。
所以,那群人偷走了她的身体。
拆除“元神”,把她移植到一副流浪汉身上,想借此羞辱她?
他们不会得逞的。
忽然有人推过来一杯水。
芮比忒看着水,差点呼吸不得。
她浑身哆嗦了起来,恨不得狂乱吻向地板。
这副身躯状态很差,不仅酗酒,还对违禁品有戒断反应。
但总好过一副骷髅。
“谢谢。”
芮比忒捧着水杯,感激极了。
哑巴女孩朝她微笑,继续清洁卫生。
然而一杯水救不了饱受尼古丁残害的肺。
她撕心的咳了起来,看光鲜亮丽的人们,捂着鼻子从脚边匆匆走过。
一股大喊的冲动,洋溢在她如今多毛而肮脏的胸怀。
真要这么做了,不止是身体,怕连灵魂都要成为流浪汉了。
她冷然的笑着。
一枚硬币滚到了她的脚边。
“老高登,赏你的!赏给你的!”
喝醉的男人嘲笑她,拿起酒杯向她致意。
“再次谢谢。”芮比忒朝他点头,她小心翼翼的捏起了那枚镍币。
“等等,我叫高登?”
“是啊,查理·高登!查理·高登!”
芮比忒捂住了耳朵。
她看向酒馆的墙。
装饰着粗犷邪恶的陶土面具下,有一个灰头发的小女孩,抱着菱形的骨质面具茫然的盯着她。
她不打算再跟她对视,她绕过堆满食物、花和丝带贺卡的桌子,还有沉浸在迪斯科里浪费时间的人们。
胸口被子弹的射穿的窟窿隐隐作痛。
她为什么依旧会痛?
不能再继续想了。
人人都在浪费时间,因为他们有时间可以浪费。
芮比忒不行,她活跃的“元神”适应不了衰败的身躯。
她很快会孤独的发疯,死去。
最糟糕的,是芮比忒没找到夏铎·德雷斯顿。
他死了吗?
一想到夏铎会死,她就觉得时间仿佛永恒住了。
新洛神都的市长,为什么要围猎“荣誉死”的获胜者?
他日子也过得不愉快吗?
几百平米的极简别墅,永远不会老去的伴侣,五十个,或者七十多个能为他送葬的后代,前途光明的工作。
芮比忒又咳嗽了几声,她转向了一侧的桌子。
“有谁见过、夏铎·德雷斯顿吗?”
“嘿,怎么回事?”
有人回应她的哀嚎。
芮比忒吓了一跳。
她没意识到真有人愿意搭理查理,搭理她。
一个带黑高檐帽的男人掐着烟,坐直在椅子上。
“我吓到你了?”
“不。”
陌生人弹了弹烟灰,“你身上在流血?看来你自己做的‘元神’手术不成功啊。”
我自己做的?
是查理·高登?他……为什么要帮我?
芮比忒困惑的坐到了他的对面。
“手术,你懂的,哪有总一帆风顺的。”她干笑一声,目不转睛的盯着桌前的酒杯。
也许她也能来一杯?
“所以…查理,你现在有时间处理我的问题了。”男人舔了下嘴唇,看起来异常紧张。
“什么问题?”
男人伸出了一只手,放在桌子上。
“关于这个。”
芮比忒蓦然意识到,他拿出来了一块纯黑的“元神”。
遍布线路的那面沾这一块肉色的“胶带”,还很新鲜。
“哦,不……不……这实在是太惊讶了。”查理低笑着,先芮比忒一步拿起了“元神”。
“您一定有办法吧,调录出里面的东西,或者改写什么。”
“塑造师。”
查理原来是都市传说中“塑造师”!
能改变事物的过去、本质,甚至是一个人的“元神”的塑造师!
永恒之火啊,她招惹了好大的麻烦。
芮比忒把“元神”还给男人。
“我能,但你能付出多少?”她不抱任何希望的问。
男人含笑的吸了口烟,似乎觉得芮比忒很可笑。
“我能付出一个任人调遣的国王。”
看着他拿出的警徽。
芮比忒喃喃自语,“有趣……一个……来自帝国的警探。”
昏暗的内室中占据着一扇采用剔犀,款彩工艺的紫檀屏风。
正侧饰以螺钿、鎏金、琉璃、砗磲,绘满白鹤,飞仙,高楼,诸天伎乐。
宁·燕全神贯注的审视,揩掉了毫无知觉的眼泪。
这乃是她今生今世,见过最叹为观止的艺术品。